赵小曼发现的假账事件处理得悄无声息,合作社照常运转。
一个月后,北区的黄精长势喜人。嫩绿的苗子密密匝匝铺满了梯田,微风吹过,像一层绿色的波浪。
赵教授来看了一次,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长势比我想象的好。照这个速度,明年春天就能收第一茬。"
"明年春天?"大壮有点急,"那么久?"
"黄精是多年生药材,最少种两年品质才够。但第一年的根茎也可以收,只是药效低一些,价格也低。"
"低多少?"
"干品的话,第一年大概三十块一斤。第二年的能到五六十。"
"三十块也行啊!五十亩地,一亩产多少?"
"管理水平好的话,一亩能产干品两百斤左右。你自己算。"
大壮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亩两百斤,三十块一斤,一亩六千块。二十亩黄精,十二万。十五亩金银花,收成另算。加上后坡那小一亩梯田的黄精——
他倒吸了一口气。
这要是弄好了,一年能挣十几万!
消息传到村里,合作社的成员都兴奋了。连赵德发那拉长的脸都短了几分,干活的时候哼起了小曲。
又过了一个月,后坡那小一亩梯田的黄精先熟了——这是最早种的那批,生长周期够了一年。
大壮决定先收一茬试试水。
收的那天,合作社全员出动。张翠花负责挖,老刘头负责称重,赵小曼负责记账,李秀兰负责分拣。
黄精挖出来的时候,根茎粗壮,像一截截小姜。洗净泥之后,摆在阳光下晾晒,满院子都是药材特有的清苦味。
"不错嘛,这品相。"老刘头捏着一根黄精闻了闻,"比我当年在药铺里见的不差。"
"你还在药铺干过?"大壮意外。
"年轻时在镇上药铺当过学徒,后来药铺倒了就没干了。"老刘头嘿嘿一笑,"但眼力还在。这批货,品相中上。"
收了大概两百斤鲜货,晒干后能出六七十斤干品。
大壮联系了赵教授推荐的收购商——镇上做中药材生意的钱老板。钱老板四十来岁,精瘦,戴副金丝眼镜,开辆面包车,一看就是个生意精。
钱老板到了大壮院子里,蹲下来看了看晾晒的黄精,捏了几根在手里搓了搓,又放嘴里嚼了一口。
"品相还行。"他擦了擦嘴,"但水分偏高了点,晒得不够透。"
"晒了三天了。"大壮说。
"三天不够,这种天气至少晒五天。水分高了,我回去还得二次加工,成本就上去了。"
"那你出什么价?"
钱老板伸出一根手指头:"十块一斤。"
"十块?"大壮脸色变了,"赵教授说市场价至少三十!"
"那是药典一级品的价格。你这批货品级不够一级,水分又高,十块不少了。"钱老板笑眯眯的,"而且你量太小,六七十斤,不够一车的。我来拉一趟,油钱都不够。"
大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钱老板在压价。但他第一次卖货,没有渠道,也没有比价的对象。
"十五。"大壮开口。
"十二,最多十二。"
"二十。"
"你当菜市场呢?"钱老板笑了,"小兄弟,我做这行二十年了,什么价我心里有数。十二就是公道价。"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
张翠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小声跟大壮说:"别卖了!十二太低了!"
老刘头也摇头:"这价亏了。"
但大壮看着那堆黄精,知道不卖不行。第一次出货就是试水,没渠道没经验,被人压价是正常的。
"行,十二就十二。"大壮点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我出货量大了,你得按市场价收。不许压价。"
"那得看货说话。"钱老板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不过你这人实在,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成交。六十八斤干品,十二块一斤,八百一十六块。
大壮拿着那八张百元钞和十六块零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一次卖了货,第一次有了收入。但这个价格,跟他的预期差太远了。
钱老板走了之后,张翠花气得直拍桌子:"那个姓钱的太黑了!十二块一斤?他转手卖给药厂至少三十!"
"第一次嘛。"大壮倒想得开,"吃个亏,认清行情。下次不走他了。"
"那你找谁?"
"赵教授不是推荐了一家药材公司吗?我直接联系那家。"
正说着,大壮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陈大壮是吧?"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是钱老板的朋友。听说你那黄精品相不错,我想跟你聊聊。"
"你是?"
"我姓孙。恒通地产的。"
大壮握着手机的手,一寸寸收紧了。
孙总。
那个跟刘大富联手、被记者曝光、出了假合同的那个孙总。
他怎么来了?
"孙总,"大壮的声音冷了下来,"您找我干什么?"
"别紧张嘛。"孙总笑了笑,"我跟钱老板是老朋友了,他跟我说了你的货。我对你这个人挺感兴趣的——不光是黄精,你那五十亩地我也感兴趣。"
"我那地不租不卖。"
"别急着拒绝嘛。改天我请你喝茶,咱们慢慢聊。"
"不用了。"大壮直接挂了电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卖剩的黄精,心里凉飕飕的。
孙总没走。他换了条路——不抢地了,改从收购渠道下手。
如果孙总控制了黄精的收购渠道,大壮种出来的东西,就得按他说的价卖。
这比抢地还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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