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墙根下那块石碑搬进了堂屋。
石碑不重,两尺见方,一个人就能搬动。但大壮搬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壶热水似的,生怕磕了碰了。
他把石碑平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正面朝上——"陈氏族谱"四个字在灯光下隐隐约约。然后他翻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比正面模糊得多。石面坑坑洼洼,青苔和泥渍侵蚀了几十年,大部分字迹已经看不清了。方教授给的拓片上只认出了"陈家秘藏"四个字,后面的几乎全花了。
大壮自己看了半天,除了那四个字,啥也认不出来。
他给方教授打了电话。
"方教授,我想请人把石碑背面的字全部辨认出来。您那边有没有这方面的专家?"
方教授想了想:"我认识县博物馆的一个拓片老手,姓孙,干了一辈子拓片。他辨认磨损碑文的本事比我强。我帮你联系。"
两天后,拓片专家老孙来了。
老孙六十来岁,干瘦,一头白发,背微驼,手里拎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拓片工具。他进了大壮的堂屋,看见那块石碑,眼睛就亮了。
"好石头。"他摸了摸碑面,"青石,本地料,但打磨得不错。民国年间的手艺。"
他开始工作。先把石碑背面清洗了一遍——用软毛刷蘸着清水,一点一点地刷掉泥渍和青苔残留。然后调了墨,用宣纸覆上去,拿拓包"啪啪啪"地敲。
拓了三遍,一张完整的拓片出来了。
老孙把拓片展开在桌上,拿放大镜看,一边看一边念。
大壮和林晚晴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陈家秘藏'",老孙念了第一行,然后往下,"……'沟西老槐下三尺,碑记为凭'——嗯,就是这块碑的位置。"
"下面呢?"
老孙用放大镜仔细辨认,眉头越皱越紧。
"'光绪二十三年,陈氏先祖万山公向桃花沟保正报备:村西头荒坡五十亩,系陈家自清同治年间开垦荒地,历三代耕种,从未易主。保正李福田见证,存案于县衙'。"
大壮心跳加速了。
"保正?那是清代的基层官职吧?"他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点了点头,眼睛也在发光:"保正相当于村长,当时基层行政的一环。'向保正报备'就是当时的土地登记——虽然没有现代产权证那么规范,但属于官方备案。"
"也就是说——这块碑记录的不仅仅是族谱,还是一份土地产权证明?"
"可以这么理解。"林晚晴声音有点抖,"如果保正李福田的备案在县衙档案里能查到——那你的历史产权证据链就完整了。"
老孙还在继续往下念。
"'……民国三十二年,日寇犯境,恐田产失落,特将地契藏于沟东窖中,备荒之用。碑记其事,盼后世子孙知所从来'。"
大壮和林晚晴对视了一眼。
"沟东窖中"——沟东头有个窖?
"备荒之用"——不是宝藏,是荒年备用?
老孙放下放大镜,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就这些了。后面还有几个字,但磨损太厉害,辨认不出来了。大概是'某某年立'之类的落款。"
大壮拿着拓片,手在微微发抖。
这块碑上的信息量太大了。
第一,陈家先祖在同治年间就开垦了这片荒地——比民国三十二年的地契还早六七十年。这意味着陈家对这片地的历史产权可以追溯到清朝。
第二,陈家先祖向当时的保正报备过土地归属——这是官方备案,虽然年代久远,但作为历史产权证据的分量极重。
第三,民国三十二年"日寇犯境"时,陈万山把地契藏在了"沟东窖中"——也就是说,大壮他爹后来挖出来的那张地契,可能不是从家里翻出来的,而是从沟东的某个窖藏里取出来的。
"大壮,"林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块碑的内容如果能在法庭上被采信——你的历史产权可以追溯到清代。那林业局的'宜林荒山'分类就不成立了,因为你家的产权比林业档案的分类更早。"
"但保正李福田的备案在县衙——现在还查得到吗?"
"难说。清代县衙档案能留存到现在的很少。但就算查不到原件,这块石碑本身就是物证——它是当时的'实物备案'。"
大壮把拓片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兜里。
"晚晴,这份拓片——"
"我明天就送县档案馆鉴定,同时抄送一份给林业局。"林晚晴推了推眼镜,"大壮,这次你手里有牌了。"
老孙收拾工具准备走,大壮塞给他一个红包。老孙推了两下收了,临走时说了句:"小伙子,你家祖宗给你留了好东西。好好留着。"
大壮点了点头,看着桌上那块石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他爹没来得及挖出这块碑,但知道它的存在。他爹留了那张纸条——"沟西老槐树下,三尺"——指向的就是这块碑。
而他爹留的地契,是从"沟东窖中"取出来的。
沟东——那个方向,是大壮从没探查过的。
"沟东窖中,备荒之用……"大壮喃喃念着这八个字,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沟东那个窖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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