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总被抓后,村里消停了一阵。
赵德发那天的脸色大壮注意到了,但赵德发死活不说孙总跟他讲了什么。大壮问了两回,赵德发就是一句话——"没什么,他说让我好好干。"
大壮不太信,但也没逼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沟东窖藏。
石碑背面的文字里有一句:"沟东窖中,备荒之用。"这是陈家先祖在民国三十二年留下的记录。大壮他爹后来挖出的那张地契,应该就是从这个窖藏里取出来的。
但窖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大壮决定去探一探。
沟东头是桃花沟最偏的地方之一,比沟西头的乱坟岗还荒。那地方是一片碎石坡,长满了荆棘和杂草,平时没人去。
大壮带了李秀兰一起去——一个人去太瘆,两个人壮胆。
"大壮,你说沟东能有什么?"李秀兰拎着把镰刀在前面开路,砍着荆棘。她今天穿了件长袖衬衫和工装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上次在后坡被晒脱了皮,学乖了。
"不知道。石碑上说'备荒之用',可能是粮食。但粮食放了几十年早烂了。也许还有别的。"
"别的?比如?"
"比如——更早的地契。"
两人在碎石坡上爬了半天,累得够呛。
大壮根据石碑上的描述——"沟东石坎下三丈"——找了大概的位置。沟东头有一道天然的石坎,就是山体断开形成的石壁。石壁下面是一片碎石坡,杂草丛生。
大壮用镰刀割开了石壁下方的杂草,果然发现了一个被石头堵住的洞口。
"这里!"他蹲下来搬石头。石头不大,但堆了好几层,搬了十几块才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里黑黢黢的,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你进?"李秀兰紧张地看着洞口。
"我进。你在外面看着。"
"不行,我跟你一起。"
大壮打开手机手电筒,弯腰钻了进去。李秀兰跟在后面,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角。
洞不大,大概两米深、一米五宽,是个天然石缝扩成的窖。地上有腐朽的木板和碎布——大概当年用来包裹东西的。
大壮的手电扫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铁箱子。
跟之前在老槐树下挖到的那个差不多大,但保存得好一些——铁皮虽然锈了,但没烂穿。
"大壮!那个箱子!"李秀兰的声音在洞里回荡。
大壮蹲下来,把铁箱拖出来。箱子不重,他掂了掂,大概两三斤。
"打开看看。"
大壮用力掰开锈死的锁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层油纸,包着一叠纸张和一个小布包。
大壮先打开纸张——是一叠发黄的纸,比之前那张地契更大、字更多。纸虽然旧了,但用油纸裹得严实,保存得还行。
他借着手机光辨认。
最上面一张,是一份完整的"垦荒报备案"——清光绪二十三年,陈万山向桃花沟保正李福田报备,开垦村西头荒坡五十亩。上面有保正的签字画押,还有"桃花沟甲"的公章印记。
"这就是石碑上说的那份报备。"大壮声音发抖,"原件在这里。"
第二张,是地契的完整版——不是之前那张简版,而是一份详细的地契,上面画着地块的四至边界,标注了面积、方位、相邻地块。落款是"民国三十二年陈根生重录"。
"重录"——也就是说,民国三十二年陈万山把光绪年间的报备和地契重新抄录了一份,藏在这里。
最下面一张,是一封信。
信纸发黄发脆,大壮展开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生怕碎了。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能认——是陈万山的笔迹。
大壮一字一字念出来:
"吾孙根生如晤:此窖中藏吾陈家百年地契与报备案,乃先祖数代开荒之力证。沟中桃花源,先祖曾有宏愿——以桃花沟为中心,连结周边数村,开荒百亩,建一农庄,惠及后世。奈何时局动荡,此愿未遂。今将文献尽藏于此,盼后世子孙有志者续之。沟中桃花源,百年后自有后人启之。陈万山,民国三十二年立。"
大壮念完最后一个字,蹲在窖洞里,半天没动。
李秀兰拽着他的衣角,轻声问:"大壮,怎么了?"
"'沟中桃花源,百年后自有后人启之'……"大壮喃喃念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祖宗的愿望不是五十亩地——是一百亩,加上周边数村,建一个农庄。
"桃花源"。
大壮的手摸着那张发黄的信纸,指尖感受着百年前的笔迹。他觉得自己跟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祖先之间,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那是一种血脉里的东西,跟钱无关,跟地无关,是——志向。
"嫂子,"大壮站起来,声音有点哑,"走,回去。"
"不挖了?"
"该挖的都挖到了。"
大壮抱着铁箱出了洞。阳光刺得他眯了眼。
他站在碎石坡上,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和弯弯的沟。桃花沟的炊烟在夕阳下袅袅升起,鸡鸣狗吠隐隐约约。
百年前,他祖宗站在这片山上,看着同样的风景,想着同样的梦。
百年后,轮到他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