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壮去找了林晚晴。
不是为赵小曼的事——是为那条微信。
林晚晴的回复来得很快:"来村委会。"
大壮到的时候,林晚晴正在收拾办公室的文件。桌上的东西比平时整齐了不少,几个文件夹已经打好了包。
"你要走了?"大壮看着那些打包的文件夹,心里一沉。
"还没定。"林晚晴把最后一摞文件码进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县组织部通知说'拟调回县城',但没下正式调令。还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转圜?"
林晚晴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高领毛衣,下面是深色牛仔裤,靠在办公桌边上的时候,毛衣紧贴着腰身的曲线,纤细得让人心疼。
大壮看了两眼就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的树上。
"大壮,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调走吗?"
"因为孙总的事?"
"间接。"林晚晴叹气,"我帮杏花村受害村民收集非法集资证据的事,县里有人不高兴。觉得我一个驻村选调生'越权了'。"
"越权?你是在做好事——"
"在体制内,'好事'和'对的事'不是一回事。"她苦笑,"但我不是没牌打。我跟镇里和县组织部都沟通过了,有一条路可以让我留任。"
"什么路?"
"省级特色农业示范项目。"林晚晴重新戴上眼镜,眼神认真了,"省农业厅每年在全省评十个'特色农业示范点',被选上的村镇,驻村选调生可以以'项目执行人'身份留任两年。"
"那我们合作社够格吗?"
"单看规模,勉强。但你手里有一张别人没有的王牌——那块石碑。"
"石碑?"
"清代的垦荒报备案、百年家族产权传承、文物考古发掘现场——你这是全省独一无二的'农业文化遗产型种植基地'。如果以这个为亮点申报,竞争力极强。"
大壮的眼睛亮了:"那你就用这个申报?"
"我打算用。但有个问题。"
"什么?"
"全县只有一个推荐名额。我已经打听了,另一个竞争者——大棚种植大户周文斌,三天前已经先一步递交了申报材料。"
"周文斌?"
"镇上的人,搞蔬菜大棚的。规模比你大,资金比你雄厚。而且——"林晚晴顿了一下,"他在县农业局有关系。"
大壮沉默了。
又是"关系"。
从刘大富到孙总,再到现在的周文斌——他一路走过来,对手一个比一个大,但每次都输在"关系"上。
"晚晴,那我们还有机会吗?"
"有。"林晚晴看着他,"你的优势在于独特性。周文斌的大棚蔬菜,全省到处都有,不稀奇。但你的'百年陈氏家族药材种植基地'加'考古发掘文物'加'退伍兵回乡创业'——这个故事本身就值一个示范点。"
"你的意思是——"
"我帮你写申报材料,重点突出三点:历史文化遗产、退伍军人创业、合作社带动村民脱贫。这三点加起来,就是省级示范项目最喜欢看到的东西。"
"那周文斌先交了材料——"
"他先交不等于先批。最终审批在省里,不在县里。只要我们的材料够硬,省里的专家自然会公正评判。"林晚晴推了推眼镜,"但我得提醒你——申报材料里需要一份完整的产业规划。你现在五十亩地种黄精和金银花,这只是第一步。你有没有更大的规划?"
大壮想起了陈万山的家书。
"沟中桃花源,以桃花沟为中心,连结周边数村,开荒百亩,建一农庄。"
"有。"他说,"一百亩。"
林晚晴一愣:"一百亩?你才五十亩——"
"我祖宗的遗愿是一百亩,加上周边数村联动。我现在才走了第一步。"
林晚晴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看"驻村项目"的眼神,而是看一个人的眼神——看一个从一无所有到五十亩、再到一百亩的人。
"大壮,"她轻声说,"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农民。"
"什么不一样的农民?"
"有根的农民。"
大壮笑了笑,没接话。
但他心里想的是——有根是因为有祖宗。有祖宗是因为有这片地。有这片地是因为有人帮你跑了法律程序、有人帮你查了档案、有人帮你写了材料、有人半夜靠在你肩上说你身上好暖。
那个"有人",现在要走了。
"晚晴,"大壮认真地看着她,"你要是走了,这合作社谁来管行政那一摊?"
"赵德发是代理村长,日常事务他能应付。"
"他?你信得过?"
林晚晴笑了:"你比我更了解他。"
"那省城那边的对接呢?周明远的合同、赵教授的技术支持、康源药业的供货——这些你铺的路,你走了谁接?"
"你可以自己跑。"
"我跑不了。我一张嘴就是'俺'、'咋',人家看我跟看土包子似的。"
林晚晴噗嗤笑了:"你不是已经改了很多了吗?"
"改了也还是土包子。"
"土包子怎么了?土包子种出了全省最好的黄精。"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
但笑完之后,那份沉默里的酸涩,谁都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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