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终于开口了。
不是大壮逼的——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那天晚上,大壮正坐在院子里对着陈万山的家书发呆。赵德发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瓶白酒,脸已经红了一半——大概在路上已经喝了两口壮胆。
"大壮,我有话跟你说。"
"赵叔,坐。"
赵德发在板凳上坐下,拧开酒瓶灌了一口,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
"孙总被抓那天,在镇上茶馆门口,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大壮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急,等着赵德发说。
"他说——"赵德发声音发抖,"'你闺女是陈大壮的软肋,迟早用得上。'"
大壮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什么意思?"赵德发眼眶红了,"他是想动小曼!他用小曼来威胁你!"
大壮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孙总被抓之前还在布局。他知道自己要进去了,但留了后手——赵小曼。
"赵叔,孙总被抓了,他手下的人——"
"我知道他被抓了。但他不是一个人。"赵德发声音越来越抖,"他跟我说的还有一句话——'恒通被冻结之前,我转了一笔钱出去。那笔钱够养几个人三年。'"
大壮站住了。
"转了多少?"
"不知道。但他说'够养几个人三年'——那就是说他安排了人,在他进去之后继续盯着你。"
大壮的脑子嗡了一下。
孙总这人——他每次被打回去,都换一种方式再来。假合同被识破了就换渠道封锁;渠道被绕开了就换林地举报;举报失败了就换恐吓尾随;现在被抓了——换什么?
留人在外面盯着他。盯着他干什么?等机会。等他犯错、等他松懈、等他露出破绽。
而赵小曼——是孙总认为的"软肋"。
"赵叔,"大壮的声音冷下来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赵德发抱着头,"我怕你去找孙总的人算账,把自己搭进去。我怕小曼知道了自己害怕。我怕——"
"你怕来怕去,拖了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孙总的人要是对小曼动了手呢?"
赵德发的脸白得像纸。
"所以你那天带刘二狗来工地,不光是'看看'——你是想让刘二狗传话?"
赵德发浑身一震。
"我……我一开始是想传话的。但后来你不是让我去套刘二狗的话吗?我套了,他说孙总要举报你——那时候我不知道孙总已经安排了后手。"
"那你知道了之后呢?"
"我知道了之后就想去找你说的。但孙总被抓了,我以为没事了。直到——直到小曼被那辆黑车尾随。"
"你那时候就知道是孙总安排的?"
赵德发低下了头。
"我知道。但我不敢说。"
大壮看着赵德发,胸口堵得厉害。
这老头胆小、贪利、反复横跳,但他毕竟是小曼的爹。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说了之后大壮去找孙总的人拼命,把事情搞大,连累小曼。
"赵叔,"大壮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多害怕,你告诉我。我一个人扛比你一个人怕强。"
赵德发点头如捣蒜。
"还有,"大壮看着他,"小曼那边——你最近接送她上下学,一天都不能断。"
"我知道,我一直在送。"
"恒通转出去那笔钱的事,你让刘二狗去打听。他虽然是个混子,但他在孙总身边跑过腿,应该知道一些。"
"刘二狗?他现在——"
"他不是刚放出来吗?放出来的人最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你去找他,跟他说——帮大壮打听消息,以后合作社有他的份。"
赵德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送走赵德发,大壮站在院子里,看着月光下的桃花沟。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孙总虽然进了拘留所,但他的影子还在。转出去的钱、留下来的人、对小曼的惦记——这些东西像暗处的藤蔓,随时可能伸出来缠人。
大壮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回来的时候,只想种地。没想到种地种出了一堆敌人。
但也不全是敌人——他还有合作社、有李秀兰、有林晚晴、有翠花和老刘头、有赵教授。
还有那块石碑。
那封家书。
"沟中桃花源,百年后自有后人启之。"
大壮掐灭了烟,回屋躺下。
他得把这个"桃花源"搞起来。不是为了跟谁斗,是为了对得起百年前那个站在同一片山上做梦的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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