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辞了记账员的差事之后,合作社的账由李秀兰临时接手。
但李秀兰那笔字实在上不了台面——把"黄精"写成了"黄精"倒还行,把"收购款"写成了"收购欵"就有点离谱了。赵教授的助手来指导种植的时候看了眼账本,一脸困惑地问大壮:"你们这个'收购欵'是什么意思?"
大壮哭笑不得。
但他没催赵小曼回来。
不是不想催——是他得先把话说清楚。
这天晚上,大壮又去后坡守夜了。
自从上次投毒事件之后,他养成了隔三差五巡梯田的习惯。虽然孙总被抓了、刘二狗被放了之后消停了不少,但大壮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赵德发说了孙总留了后手之后,他更不敢大意。
冬天的山风割脸。大壮裹着军大衣,蹲在第三层梯田的石堰上,手电筒夹在腋下,目光扫着四周。
夜很静,虫鸣都没有了——冬天了,虫子都冻死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呜——呜——",瘆得慌。
大壮正想着明天要去找林晚晴商量省级示范项目的事,坡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条件反射地灭了手电,摸起扁担。
脚步声越来越近,但节奏很稳,不像是偷偷摸摸的。
"大壮?"
是李秀兰的声音。
大壮松了口气,打开手电:"嫂子?你怎么来了?"
李秀兰爬上坡,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她今天穿了件军绿色的棉袄,围着条红围巾,脸被风吹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
"给你送饭。你半夜不吃饭,胃不要了?"
"嫂子,你大半夜跑上来——"
"跑什么跑,才半里路。"李秀兰把保温桶往他手里一塞,"吃。"
大壮打开盖子——排骨萝卜汤,还热着,面上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
他蹲在石堰上喝汤,李秀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两条腿晃着。月光照着她那张脸,红围巾衬得皮肤白得像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大壮先开口了,"这几天你生我的气,我知道。"
"我没生气。"
"你三天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这不叫生气?"
"我——"
"你生气是因为赵小曼表白。"
李秀兰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大壮放下保温桶,正对着她,"赵小曼是个好丫头。但我对她没有那个意思。"
"你对她没有,她对你有。"李秀兰的声音有点闷。
"我知道。但那是她的事。我管不了她喜不喜欢我,但我能管我自己喜欢谁。"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大壮的脸棱角分明,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
"我喜欢你。"他说,"从你第一天来帮我拔草的时候就喜欢了。"
李秀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骗人。你那时候明明老是偷看——"
"偷看你不就是喜欢吗?不然我看什么?看草?"
李秀兰噗嗤笑了,眼泪和笑一起涌上来:"你这个人——"
"嫂子,我跟你说——不,秀兰。"大壮认真道,"以后我不叫你嫂子了。"
"那叫什么?"
"叫秀兰。"
李秀兰的脸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围巾的穗子,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像风:"那你以后也别叫我'嫂子'了。"
"我已经不叫了。"
"嗯。"
两人并排坐在梯田石堰上,月光把两个影子投在黄土上,连成了一片。
大壮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忽然觉得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秀兰,你那三万块——"
"别提那三万块了。"
"我就是想说——"
"你要是说钱的事,我现在就走。"
"……那我不说。"
"哼。"
但她的嘴角翘着。
远处的山梁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悄悄退去了。
赵小曼站在山坡的拐角处,远远看着梯田上那两个并排坐着的影子。月光照着她那张脸,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站了很久,转身要走。
"哎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赵小曼差点没跳起来。
"谁?!"
"是我。"王婶从一棵老槐树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攥着把瓜子,脸上那表情写满了"我都看到了"。
"王、王婶?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后院鸡窝在坡那边,我来收鸡蛋的。"王婶挤了挤眼,"你呢?"
"我——我散步——"
"大冬天半夜散步?还是往梯田方向散的?"王婶啧啧两声,"小曼啊,婶子跟你说——"
"王婶我先回去了!"赵小曼转身就跑。
"哎,你跑什么——"王婶在后面喊,"婶子还没说完呢!"
但赵小曼已经跑没影了。
王婶摇了摇头,嗑了颗瓜子,自言自语:"这小子艳福不浅。不过也够他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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