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壮去找了林晚晴。
他把陈万山的家书摊在村委会的桌上，指着最后那行字。
"沟中桃花源，百年后自有后人启之。"
林晚晴看完那封家书，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壮，这份家书——如果放进申报材料里——"
"能不能加分？"
"不是加分的问题。是这整份材料立住了。"林晚晴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清代垦荒报备案、民国石碑、考古发掘、百年家书、退伍兵回乡继承祖产——你知道这套东西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农业文化遗产传承与乡村振兴结合'。省农业厅今年重点推的方向就是'文化+农业'。周文斌的大棚蔬菜再大，也比不过你这个故事。"
大壮咧嘴笑了："那咱们就这么报。"
"就这么报。但有个问题——周文斌已经先交了材料，而且评委里有个姓周的是他堂兄。"
"他堂兄在评委里？那不就——"
"不一定。省级评审是专家组投票，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而且评委有回避制度，直系亲属必须回避。堂兄不在回避范围内，但也不至于一手遮天。"
"那我们怎么确保公平？"
"把材料做到无懈可击。让评委看了之后觉得——不选这个就是失职。"
林晚晴当天就开始写申报材料。
她写了一整夜。第二天大壮去看她的时候，她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脸上印着键盘的痕迹。屏幕上是一份三十多页的文档，标题是——
《桃花沟陈氏百年药材种植基地——省级特色农业示范项目申报书》
大壮给她披了件外套，没叫醒她。
他坐在旁边看了那份文档的目录：项目背景、历史文化遗产、产业现状与规划、合作社运营模式、带动就业与脱贫成效、退伍军人创业典型案例、三年发展规划——
三年发展规划里写了：第一年五十亩达产、第二年扩展至八十亩、第三年实现百亩目标并建立初加工车间和品牌体系。
"百亩目标"——跟陈万山家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大壮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祖宗百年前做的梦，现在变成了一个正式的申报文档，装在电脑里，准备递到省里去。
百年。
这一百年里，陈家从陈万山到陈根生再到他陈大壮——三代人，断了两代，接上了一条线。
林晚晴醒了，揉了揉脸上的键盘印。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会儿了。"
"材料看了？"
"看了。好。"
"那就好。"林晚晴打了个哈欠，"我今天再改一遍，明天定稿，后天送镇里初审。"
"晚晴——"
"嗯？"
"省里评审什么时候？"
"三月中旬。"
"那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晚晴推了推眼镜，"如果项目批了，我可以留任。如果没批——"
她没说下去。
大壮也没问。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份申报材料，不只关系着合作社的未来，还关系着林晚晴的去留。
当天下午，大壮给赵教授打了电话，把申报的事说了。
赵教授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省级示范项目我可以帮你推荐。但你知道周文斌的申报材料有什么内容吗？"
"不知道。"
"我听说了。他的材料重点在'规模'——八十亩蔬菜大棚、年产三百吨、带动就业五十人。规模确实比你的大。"
"那我们怎么赢？"
"赢在独特性。你的'百年家族传承'和'考古文物'是全省独一无二的。但——"赵教授语气凝重了，"评审组里有个姓周的是周文斌的堂兄。虽然不构成回避，但他可能会在讨论环节带节奏。"
"那怎么办？"
"我帮你找两个评审组里的专家提前打个招呼。不是走后门——是让他们提前了解你的材料。你的材料如果够硬，他们看了之后自然会形成判断，不容易被带节奏。"
"赵教授，这不算——"
"不算什么。学术圈的人，提前了解材料是正常交流。不是送礼，不是请客。就是把你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大壮想了想，点头。
"行。拜托您了。"
"放心。另外，你的三年规划里那个'百亩目标'——你确定能做到？"
大壮看着陈万山的家书，笑了："我祖宗都规划好了，我照着干就行。"
赵教授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你小子——行，我信你。"
挂了电话，大壮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后坡上那片梯田。
冬天了，黄精苗子在地上趴着，叶子发黄但不死——黄精是多年生的，冬天休眠，来年春天就返青。
像他一样。
冬天难熬，但春天会来。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晴发了条微信："晚晴，申报材料我帮你改了个错别字。第三页'荒坡'写成了'荒波'。"
林晚晴秒回："你看得很仔细。"
"当然。这可是我祖宗的梦，不能有错别字。"
"……你以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歪。"
"那不一样。名字写歪了是我一个人的事。这个写歪了是我祖宗的事。"
"哈哈。"
"晚晴——"
"嗯？"
"你这个项目要是批了——"
"嗯。"
"你就别走了。"
过了十秒。
"看情况吧。"
过了三十秒。
"大壮。"
"嗯？"
"我尽力。"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大壮的手机屏幕上。他看着那两个字——"我尽力"——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她愿意尽力。酸的是——尽力不等于一定能。
他关了手机，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桃花沟的冬夜安安静静的。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更远处是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片沟里埋着他祖宗的梦，埋着他爹的遗憾，埋着一张百年前的地契和一封比地契更重的家书。
现在，轮到他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