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个后半夜。
大壮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张翠花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大壮!冷库出事了!机器不转了!里头温度上来了!"
大壮一骨碌翻身下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跑到冷库。
冷库的灯亮着,张翠花站在门口,脸色煞白。老刘头也来了,穿着秋衣秋裤,缩着脖子。
大壮推门进去——一股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冷库里应该是凉飕飕的,但现在跟进了桑拿房似的。
他冲到制冷机组旁边一看——压缩机不转了。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全灭了,显示屏上一行红字:系统故障。
"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壮问翠花。
"我今早四点起来上厕所,顺道来看了一眼——门一推开就觉得不对,热烘烘的。"
大壮蹲到机组旁边摸了摸管路——管子是热的,正常应该是凉的。这说明制冷剂循环停了。
他不是专业的,看不出具体毛病,但有一点他确定——机组是全新的,才用了不到两个月,不可能自然损坏。
"翠花姐,你昨天关门的时候机器正常不?"
"正常。我下午还往里头搬了五十斤鲜品,那会儿冷着呢。"
"那就是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之间出了问题。"
大壮掏出手机,打了镇上制冷设备维修店的电话。维修工叫老陈,技术不错,以前帮镇上超市修过冷柜。
老陈骑着电动车赶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蹲在机组旁边拆了半天,从管路里掏出一小把金属碎屑。
"看这里。"老陈把碎屑摊在手心里,"管路堵塞了。这些金属碎屑是从外部塞进管路的,卡在膨胀阀前面。制冷剂过不去,压缩机空转过热,最后保护性停机了。"
"人为的?"大壮的脸沉下来了。
"百分之百人为。"老陈指着管路接口,"你看这个接头——被拧开过又拧回去了。扳手痕迹是新的。这不是质量问题,是人搞的破坏。"
大壮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老陈,能不能修好?"
"能修,但得换膨胀阀和一段管路。配件得从县城调,最快明天到。修好最快后天。"
后天。
大壮回头看了一眼冷库里堆着的货——五十斤鲜品黄精,加上之前存的二十斤,总共七十斤。冷库温度一旦失控,鲜品在常温下放不了三天就会发霉变质。
七十斤鲜品,按干品折算大概二十斤,如果按一级品三十五一斤算——七百块。钱不算多,但这批货是准备明天交给周明远的。
延期交货,违约。
"先找个冰柜应急。"大壮对翠花说,"你家有没有大冰柜?"
"有,但不大,装不下七十斤。"
"老刘头你家呢?"
"我那小卖部冰柜能放三十斤。"老刘头算了算,"剩下的四十斤——"
"翠花姐,你家再加一个冰柜,能凑合放下不?"
"凑合凑合……能。"翠花咬了咬牙,"但我那鸡占了一个冰柜,我得把鸡蛋挪出来。"
"行。先把货分到三个冰柜里应急,等冷库修好了再搬回来。"
三人忙了一上午,总算把鲜品分装好了。
大壮站在冷库门口,看着被拆开的机组,脸色铁青。
他掏出手机,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人,看了看管路接口的扳手痕迹和金属碎屑,做了笔录,拍了照。
"陈先生,这个我们调查,但你也知道——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很难锁定嫌疑人。"
大壮心里清楚。冷库建在荒坡边上,方圆两百米内没有人家,也没有安装监控。谁干的,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
但他知道是谁干的——或者说,是谁指使的。
省级示范项目全县只有一个名额。他跟周文斌争的就是这个名额。周文斌先交了材料,但论独特性和文化底蕴,周文斌的大棚蔬菜比不过他的百年陈氏药材基地。
周文斌急了。
送走派出所的人,大壮站在冷库门口,看着远处冬日的荒坡。
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晃,稀疏的灌木像地上的钉子。大壮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回来种地,从第一天起就没主动招惹过谁。但麻烦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先是刘大富,后是孙总,现在又是周文斌。
"你们这些人不种地,光搞人。"大壮对着冷风自言自语。
张翠花从冷库里出来,拍拍手上的灰:"大壮,你觉得是周文斌干的?"
"不是他就是他的人。"
"那怎么办?你也去搞他?"
"我搞不了他。"大壮掐灭烟头,"但我能查他。"
"查他什么?"
"他的申报材料。一个搞大棚蔬菜的,规模说八十亩、年产三百吨、带动就业五十人——这些数字是真的吗?"
翠花瞪大眼:"你是说他数据造假?"
"我什么也没说。但我想看看他的材料。"
"那怎么看?人家的申报材料又不是公开的。"
大壮想了想,一个名字浮上了心头。
赵小曼。大学学过会计的赵小曼。对数字最敏感的赵小曼。
但她已经辞了记账员的职务,一个多星期没来了。
大壮犹豫了一会儿。
"翠花姐,你觉得我去找小曼合适吗?"
翠花翻了个白眼:"你找她合适不合适我不知道,但你不去找她,你也找不到别人帮你查。"
"那我去。"
"去吧。"翠花又翻了个白眼,"但你去了之后怎么跟秀兰交代,你自己想好。"
大壮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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