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去找赵小曼是在那天下午。
他没去学校——不好在学生面前找老师。他等赵小曼放学后,在她回家必经的路口等着。
赵小曼远远看见他,脚步慢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袋作业本。看到大壮站在路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不是惊喜,也不是抗拒,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大壮哥。"
"小曼。"大壮直奔主题,"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赵小曼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她大概期待的不是"帮忙"。
"什么事?"
"跟合作社有关。冷库昨晚被人破坏了,我怀疑是竞争省级示范项目的对手干的。我想查他的申报材料有没有数据造假。你对数字敏感,帮我看看。"
赵小曼咬了咬嘴唇。
"你是找我帮忙,不是找我——"
"小曼,"大壮认真看着她,"我找你帮忙是因为你最适合。你大学学过会计,你对数字的敏感度比我和林晚晴都强。这跟你喜不喜欢我无关,跟合作社有关。"
赵小曼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什么材料?"
"周文斌的申报材料。他的大棚蔬菜基地规模说八十亩、年产三百吨、带动就业五十人。我想让你帮我查这些数字有没有水分。"
"他的材料你怎么拿?"
"县农业局的公示栏。申报省级项目的,基础信息要在县农业局公示一周。林晚晴说公示期还没过。"
"那我明天去县里看。"
"嗯。小曼——"
"嗯?"
"谢谢你。"
赵小曼低着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
"不用谢。我也想帮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合作社是我花了几个月心血的东西。我不想看它输给别人。"
第二天,赵小曼坐中巴去了县城。
她到了县农业局公示栏,把周文斌的申报材料公开部分全部抄了一遍——面积、产量、就业人数、投资额、带动贫困户数。然后又去了镇政府公开信息栏,查了周文斌大棚基地的工商注册信息。
回来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村小学的办公室里算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拿着一叠纸来找大壮。
大壮正在院子里修冷库的配件,满手油污。赵小曼递过纸来的时候,他擦了擦手接过去看。
赵小曼用红笔在几个数字旁边画了圈。
"第一个:他说八十亩大棚。但我查了他工商注册的土地租赁合同——那份合同在镇政府公开信息里能查到——他实际租的是六十五亩。多报了十五亩。"
"第二个:他说年产三百吨蔬菜。但按六十五亩大棚的平均产量算,就算全种最高产的品种,撑死了也就两百吨出头。三百吨——要么是把多季产量重复计算了,要么是编的。"
"第三个:他说带动就业五十人。但他的大棚基地在镇边上,我打听过了,长期雇工不到二十人。季节性用工倒是有三十来人,但季节性用工不算稳定就业。"
"第四个:他说带动贫困户十二户。但他的雇工名单里,没有一个是建档立卡贫困户。"
大壮看着那四个红圈,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周文斌的申报材料,数据注水严重。如果这些被证实——他的申报资格就得被取消。
"小曼,这些数字——你确定吗?"
"我算过三遍。"赵小曼的声音很稳,"土地面积有租赁合同佐证,产量有农业标准产量推算,就业人数和贫困户数需要实际走访核实——但前三项已经足够了。"
"你太厉害了。"大壮由衷说。
赵小曼脸微微红了:"不是我厉害,是数据对不上。周文斌的材料水分太大,只要有心人一查就露。"
"那我把这些交给林晚晴,让她核实后报给省评审组。"
"嗯。"赵小曼点了点头,然后——
"大壮哥。"
"嗯?"
"我——我回来了。"
大壮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她要回合作社记账。
"你不是辞了吗?"
"辞了。但我想了想——合作社需要我。不是因为你想我,是因为合作社的账只有我记最清楚。"
"那秀兰那边——"
"我跟她说了。"赵小曼的声音很轻,"我今天下午去找过她了。"
"你找她了?她说什么?"
赵小曼抿了抿嘴:"她说——'你要回来记账就回来,但别再打我男人的主意。'"
大壮差点被口水呛死。
"她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赵小曼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火炭,"我跟她说了,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我只是——回来记账。"
大壮看着赵小曼那张倔强又委屈的脸,心里又软又酸。
这丫头——二十二岁,做了多大的勇气来找李秀兰说那番话。承认自己输了,然后退一步,只为了还能留在大壮身边——哪怕是以"记账员"的身份。
"小曼,谢谢你。"
"谢什么。"赵小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壮哥——我查完这些数据之后才发现,你那合作社是真的扎实。每一笔账、每一亩地、每一斤黄精,都是实打实的。你比那个周文斌强多了。"
说完她跑了,白色的羽绒服在夜色中像一团雪。
大壮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跑远,心里五味杂陈。
李秀兰从隔壁探出头来:"那丫头走了?"
"走了。"
"她回来记账,你同意了?"
"嗯。"
"行。"李秀兰的声音平平的,"但她要是再——"
"不会了。她说不会了。"
"哼。"
"秀兰——"
"别叫我。"李秀兰缩回去了,但关门的时候没"砰",而是轻轻合上的。
大壮站在月光里,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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