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评审组来得比预想的快。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三辆黑色轿车沿着山路驶进了桃花沟。大壮一大早在村口等着,穿那件白衬衫,头发梳了,脸刮了,皮鞋擦了——林晚晴前一天硬逼着他借了一双皮鞋。
"你那双军胶鞋上不了台面。"林晚晴说。
"皮鞋夹脚。"
"夹一天不会死。"
评审组一共五个人。组长姓陈——不跟大壮一家——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看着像个大学者。另外四个是农业技术专家和项目评估专员。
赵教授也来了,他作为推荐人陪同。他跟大壮打了个招呼,低声说:"你的材料我已经让组里两个人提前看过了。他们印象不错。但周文斌那边——"
"周文斌的堂兄在组里?"
"不在评审组,在省农业厅项目处。他不在评审现场,但他提前跟组长打了招呼。"
"打招呼有用吗?"
"不好说。陈组长是个正经人,但人家打了招呼,他至少会多看周文斌两眼。你那边——得靠实力翻。"
大壮点了点头。
一行人上了后坡梯田。大壮站在梯田前,按照林晚晴给他写的稿子,背了一遍那段开场白。
"各位专家好,这是桃花沟中药材种植专业合作社的梯田项目,采用等高线分区修筑法……"
背到一半,陈组长打断了他——跟上次马官员一样。
"等高线分区修筑?你懂什么意思?"
大壮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照稿子念。他指着梯田说:"这个名词是赵教授帮我起的。具体干法是——沿山坡的等高线,把坡地切成一级一级的台阶,垒石头挡土,留排水沟。我以前在部队工程兵学过坑道和护坡工程,这个梯田的石头墙就是按部队的老办法垒的。"
陈组长"嗯"了一声,这回没笑。
一行人沿着梯田往上走。到了最高处,大壮指着远处的荒坡说:"那五十亩是我们合作社的核心种植基地,目前已经完成梯田修筑和黄精种植。北边二十亩黄精,南边十五亩金银花,中间预留了五亩建加工车间和恒温冷库。"
"冷库建好了?"一个专家问。
"建好了。三十平米恒温库,温控二到八度。"大壮指着坡下的冷库,"省城康源药业已经跟我们签了长期供货合同。"
专家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不错。
然后大壮把石碑搬了出来。
这是他准备的重头戏。他把石碑立在梯田最高处,旁边摆着陈万山的家书和清代垦荒报备案的复印件。
"这块石碑是去年考古发掘出土的,清代文物,上面刻着陈氏家族的族谱和土地产权记录。这封信是我曾祖父民国三十二年写的家书。"
陈组长蹲下来看石碑,看了很久。
他念了一遍碑文,又看了家书的复印件,然后站起来,看着大壮。
"你的家族在这片地上种了多少年?"
"从清同治年间算起,到我这里是第四代。中间断了两代,去年我回来接上了。"
"断了两代?"
"我爹生前病了没力气种。我在部队当兵。去年退伍回来才重新开荒。"
陈组长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大壮看到他眼里闪了一下。
另一个专家翻看着申报材料里的三年规划:"第一年五十亩达产,第二年扩展到八十亩,第三年实现百亩目标——这个百亩目标有什么依据?"
大壮指着那封家书:"依据在这里。我曾祖父百年前写的家书里规划的就是百亩。我照着他的梦干。"
评审组的人全都看了家书。一个年轻些的专家低声说了一句:"这个有故事。"
陈组长没参与讨论,但他看石碑和家书的时间比看梯田的时间还长。
考察结束后,一行人下山。大壮送他们到村口。
上车前,陈组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大壮。
"小陈,你的项目很好。"
"谢谢陈组长。"
"但我跟你说一句话——"他压低了声音,"你的项目很好,但你得小心背后那只手。"
大壮一愣:"什么意思?"
陈组长没多说,拍了拍他的肩,上了车。
三辆黑色轿车沿着山路驶远,消失在拐弯处。
大壮站在村口,心里翻了个底朝天。
"背后那只手"——是周文斌的堂兄?还是孙总在外面的人马三?还是两者都有?
林晚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怎么样?"
"不好说。"大壮摇头,"陈组长最后说了句话——让我小心'背后那只手'。"
"什么手?"
"他没说。"
林晚晴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
两人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和弯弯的沟。
三月了。桃花沟的桃花快开了——枝头上已经鼓出了粉红色的苞。再过半个月,满沟的桃花就要开了。
大壮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解冻的味道。
"晚晴,评审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一周内。"
"那这一周——"
"等。"
等。
大壮最不擅长的就是等。但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坡上那片梯田。黄精苗子在冬天的枯叶下面,已经开始冒嫩芽了。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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