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结果的这一周,大壮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在梯田上干活——三月中旬了,黄精苗子开始返青,嫩绿的芽尖从枯叶下面钻出来,像无数只小手在招。大壮蹲在田埂上查看苗情的时候,手在摸黄精芽,脑子在想评审结果。
晚上回去,他就盯着手机看。林晚晴说过"一周内出结果",但没说是哪一天。大壮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睡前最后一件事还是看手机。
到了第五天,他实在忍不住了,给林晚晴发了条微信。
"晚晴,有消息了吗?"
林晚晴回了两个字:"再等。"
第六天,没消息。
第七天上午十点,大壮正在冷库旁边搬货。手机响了——林晚晴的电话。
他接起来的手在抖。
"大壮,"林晚晴的声音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批了。"
"什么?"
"省级特色农业示范项目,批了。全县唯一一个名额——我们的。"
大壮手里的货箱"咚"地掉在了地上。
"你确定?"
"确定。省农业厅的红头文件,我刚从镇里拿到复印件。上面盖着省农业厅的公章,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桃花沟陈氏百年中药材种植基地'。"
"周文斌呢?"
"落选了。而且——"林晚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举报信起作用了。省评审组在复核周文斌的材料时发现了数据造假的问题——土地面积多报十五亩、产量虚高百分之四十、就业人数注水。周文斌的申报资格已经被取消,同时县农业局纪委对他立案调查。"
大壮蹲在冷库旁边,手机贴着耳朵,半天没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先说哪句。
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从一张破地契到五十亩地,从五户人的合作社到省级示范项目——他走了半年。
"晚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那你——"
"我的留任申请,跟项目批复一起下来了。以'省级示范项目执行人'身份,留任两年。"
两年。
大壮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口憋了半年,现在终于吐出来了。
"太好了。"他说。
"你就不说点别的?"
"说什么?"
"算了。"林晚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语气,但大壮听得出里面有笑意,"下午我去你那儿,咱们商量下一步的规划。省级示范项目批了不等于万事大吉——省里有配套资金,有考核指标,有年度评估。活儿多着呢。"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大壮站在冷库门口,看着远处满沟的桃花——枝头上的花苞已经鼓成了粉红色的灯笼,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他掏出手机,给赵教授发了条微信:"赵教授,项目批了。谢谢您。"
赵教授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文字:"恭喜。但别高兴太早。省里的考核很严格,第一年不达标就摘牌。你那五十亩地,明年春天必须达到五百斤干品的供货量。"
"我知道。"
"另外,周文斌的事——你小心。他落选了,又被查数据造假,心里肯定不服。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大壮看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知道。"
他正要收起手机,赵教授又发了一条:"对了,听省里的朋友说,周文斌昨天在镇上到处打听是谁举报的他。你的名字他不知道,但林晚晴是举报人——他查得到。"
大壮攥紧了手机。
他给赵德发打了个电话:"赵叔,马三的住址,刘二狗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在镇上东关旅馆,三零五房间。"
"你让刘二狗盯着他。他一有动静就告诉我。"
"大壮,你是不是要——"
"我不会去找他打架。我只需要知道他在哪。"
"行。"
大壮挂了电话,站在冷库门口,看着远处镇上的方向。
镇上东关旅馆。马三。
这个人从泼红漆那天起就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现在周文斌落选了、孙总还关着——如果马三还要干一票,那就是最后的机会。
大壮不打算等他来。
他得先下手。
不是去找他打架——是设套等他自己钻进来。
当天下午,林晚晴来了。她带着省里的红头文件和一摞考核指标材料。两人坐在大壮的堂屋里,把三年的规划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年考核指标:种植面积达产五十亩以上,年产干品不少于三百斤,带动就业不少于十五人,合作社成员人均增收不低于两千元。"
"三百斤干品——明年春天大面积收获应该没问题。带动就业十五人——合作社现在有十一户,加上临时雇工,够了。人均增收两千元——分红加上工资,应该达标。"
"第二年指标:扩展至八十亩,年产五百斤以上,建立初加工车间和品牌体系。"
"八十亩——需要再流转三十亩地。赵德发那边——"
"赵德发是代理村长,土地流转的事他能帮上忙。但你得盯着他,别让他再动歪心思。"
"我知道。"
"第三年指标:实现百亩目标,建立完整的产业链——种植、加工、包装、销售。同时争取申报国家级示范项目。"
"百亩——"大壮看着那行字,想起了陈万山的家书,"我祖宗百年前就规划好了。"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大壮,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个农民。"
"那像什么?"
"像个——传承者。"
"传承者?"
"就是接了一棒往下跑的人。"
大壮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这一棒,他爹没接上,他接了。他得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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