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是在一个晴天走的。
三月底,桃花开得正盛。满沟粉白色的花海在山风中翻涌,空气里甜得像泡了蜜。
赵小曼背着个双肩包,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不是平时记账穿的白衬衫,是一条特意买的新裙子。脚上换了双白色运动鞋,头发散着,脸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
大壮站在她面前。
"小曼,你真决定了?"
"决定了。"赵小曼点头,"省城有个成人自考的辅导班,半年制。我报了会计专业。等我考完了——"
"考完了你回来?"
赵小曼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不甘,也没有委屈,是一种释然之后才有的平静。
"大壮哥,我不一定回来了。"
"为什么?"
"桃花沟太小了。我在这沟里待了二十二年,从没出去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回来之前,我以为我一辈子就在这里——教书、嫁人、生孩子、老死。但你回来了,你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从头开始,可以去走没走过的路。"
"那我——"
"你不用说什么。"赵小曼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流泪,"大壮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第一个认真听我说话、尊重我、不把我当'村花'的人。光这一点——够我记一辈子了。"
大壮的鼻子酸了。
这丫头二十二岁,比他小六岁。在桃花沟教了两年小学,帮他记了半年账,喜欢了他半年,被他拒绝了一次,在他梯田上坐了一百多个下午——
现在她要去走自己的路了。
"小曼,你到了省城——"
"我会好好的。"她笑,"你也好好的。对秀兰姐好一点。她比她嘴上说的那个样子更在乎你。"
大壮点了点头。
赵小曼转过身,沿着山路往镇上方向走。她的身影在桃花海中穿行,蓝色的裙摆被风吹起,像一朵飘远的花。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回头。
"大壮哥!"
"嗯?"
"你要是把合作社搞大了——需要一个会计的话——找我!"
大壮笑了:"一定!"
赵小曼也笑了,转身跑走了。
白色的运动鞋在土路上扬起一串尘。
大壮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李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走了?"
"走了。"
"你哭什么?"
"我没哭。风迷眼了。"
"三月底了哪来的风。"李秀兰递过一条手帕,"擦擦。"
大壮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
"秀兰——"
"嗯?"
"以后咱不提她了。"
"谁?"
"赵小曼。"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我不提她。你自己记着就行。"
"我记着她干嘛?"
"你记着她帮你查数据的事。人情债,得还。"
"……行。"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桃花瓣在风中飘下来,落在两人肩头。
李秀兰伸手拂掉大壮肩上的一片花瓣,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了一百遍。
"大壮,你觉得她以后会回来?"
"不知道。"
"我觉得她会。"李秀兰看着远处的山,"她是那种——走远了会想家的人。"
大壮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赵小曼最后那句话——"你回来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从头开始走没走过的路。"
他想:他回来了,走了自己的路。现在赵小曼也去走自己的路了。
桃花沟不再是一个只出不进的地方了。
有人走了,有人留了。
他留下了,赵小曼走了,林晚晴留了。
李秀兰一直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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