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走后第二天，县组织部正式下发了林晚晴的留任通知。
"林晚晴同志，以省级特色农业示范项目执行人身份，留任桃花沟村，期限两年。"
通知是镇里来人当面宣读的。林晚晴在村委会接的通知，大壮在旁边看着。
来人走后，林晚晴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通知看了三遍，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两年。"她轻声说。
"两年够了。"大壮站在窗边，"两年之内，我把百亩搞起来。"
"百亩——你知道百亩意味着什么吗？流转三十亩地、再修梯田、再扩冷库、再招人——资金缺口至少十万。"
"省里不是有配套资金吗？"
"示范项目配套资金五万。还有五万的缺口。"
"那五万——"
"你想办法。贷款、融资、拉投资——总有一条路。"
大壮看着窗外。桃花沟的桃花全开了，满沟粉白，从山脚铺到山腰，像是谁打翻了一桶蜜。
"晚晴，"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不走。"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为你留的。"她的声音淡淡的，"我是为这个项目留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但你也是为我留的。"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看了通知三遍。第一遍是确认，第二遍是高兴，第三遍——你笑了。"
林晚晴把脸转向窗外，耳根有点红。
"你观察力倒是不错。"
"当兵练的。"
"……你当兵学的不是观察力吧？"
"学的不光是打仗。也学看人。"
林晚晴没再说话。但大壮看到她的嘴角翘着，在窗外的桃花映照下，像一朵还没开透的花。
---
合作社扩大了。
省级示范项目的牌子一挂，全村人的态度又变了一次——这次是彻底变了。
以前犹豫观望的人，现在排着队来入社。
"大壮，我入！两千块！"
"我也入！"
"我家三亩地能不能流转给合作社？"
一个星期之内，合作社从十一户扩大到了三十户。股金凑了两万四，加上省里配套的五万，账上有了七万四。
大壮找赵德发谈了土地流转的事。赵德发这次没耍花招——他现在的利益跟合作社绑得更紧了，不敢再作妖。三十亩地从五户村民手里流转过来，签了十年合同，每年租金每亩两百块。
"大壮，你现在是八十亩了。"赵德发签字的时候说，"再过一年就是百亩——你祖宗的梦。"
"嗯。"
"你祖宗要是知道了，得谢谢你。"
"他不用谢我。我干好了，自己就值了。"
大壮站在后坡最高处，俯瞰整片桃花沟。
八十亩地铺在山坡上，梯田一层一层，像大山的台阶。北边的黄精绿了，南边的金银花种下去了，中间的冷库旁边正在搭初加工车间的框架。
桃花沟的桃花全开了。满沟粉白，从山脚铺到山腰，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脊。花瓣在风中飘，像一场无声的雪。
大壮想起了陈万山的家书——"沟中桃花源，百年后自有后人启之。"
百年。
陈万山站在同一片山上，看着同样的桃花，做着同样的梦。
百年后，轮到他了。
他没有让那个梦落空。
五十亩拿到了。省级示范项目批了。冷库建了。省城合同签了。合作社从五户扩到了三十户。
八十亩了。离百亩还差二十亩。
但二十亩不远。路走对了，每一步都在靠近。
他正想着，林晚晴沿着梯田走上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雪纺衫，下面是浅蓝色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白球鞋。风吹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大壮。"
"嗯？"
"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林晚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大壮接过来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抬头：省农业厅项目处。
内容：兹邀请桃花沟驻村选调生林晚晴同志，参加省级特色农业示范项目年度总结汇报，并就项目执行经验进行交流。
落款日期是下个月。
大壮看完，抬头看她："这是好事啊。让你去省里汇报经验。"
"是好事。但——"林晚晴顿了一下，"省农业厅项目处的处长，在评审的时候看过你的材料。他通过陈组长联系到我，说——"
"说什么？"
"说他想调我去项目处。负责全省特色农业示范项目的统筹管理。"
大壮手里的邀请函攥紧了。
"调你去省里？"
"还没有正式调令。但那个处长的意思——如果我去汇报的时候表现好，他会正式向组织部要人。"
"那你的留任——"
"留任两年是跟项目绑的。但如果省里直接调——是往上走。驻村选调生调到省厅，是升了。"
大壮看着她。
林晚晴看着他。
两人站在梯田最高处，桃花在脚下开成海，风把花瓣吹到他们肩头。
"晚晴，"大壮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想去，是因为那个位置能做更多事。全省的示范项目，如果能管好，影响的不止一个桃花沟。但我不想走——"她停了一下，"是因为桃花沟还没搞完。"
"桃花沟不会因为你走了就搞不完。"
"但没你——"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大壮看着她。
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过来，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了一截白净的脖子和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晚晴，"大壮认真地说，"你要是想去，就去。桃花沟的事，我扛得住。"
林晚晴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她轻声说，"总是把别人往前推。"
"我不推你。你自己选。"
"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脚下满沟的桃花，"但让我想想。"
"想多久都行。"
两人站在山顶，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桃花的甜味和泥土的鲜味。
大壮看着远处层叠的山，想起了他回来的第一天——背着迷彩包，走在这条土路上，口袋里只有两千四百块，欠着老刘头八百二十。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
现在他有八十亩地、一个冷库、一个省级示范项目的牌子、三十户人的合作社、一份省城的供货合同、一块百年石碑和一封百年家书。
他还有李秀兰。有翠花和老刘头。有赵教授。有赵德发——虽然这人靠不住，但至少在利益绑定的框架内还能用。
还有林晚晴。
也许要走，也许会留。
但不管她走不走——桃花沟的故事，不会停。
满沟的桃花在风中翻涌，像一场百年前就开始酝酿的盛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