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走的那天早上,桃花沟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得像雾,把满沟的桃花淋得湿漉漉的。花瓣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掉下来,砸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大壮在村口送她。她穿了件米色风衣,拉了个小行李箱,背着公文包,看着跟电视里那些出差的女干部一模一样。
"晚晴,路上小心。"
"嗯。"
"汇报的事——你紧张不?"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我紧张什么?材料是我写的,数据是真的,故事是真的。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处长那边——"
"我去了再说。"她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大壮,我走这几天,合作社的事你盯着。赵德发那边——"
"我盯着。"
"翠花管物资,别让赵德发插手采购。"
"我知道。"
林晚晴站在村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大壮,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一个答复。"
"什么答复?"
"你等着。"
她转身上了镇上来接的中巴车。车门关上,中巴沿着山路驶远,消失在桃花和雨雾中。
大壮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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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在省城待了三天。
汇报会在省农业厅的大会议室里开,全省十个示范项目的执行人依次上台汇报。林晚晴排在第六个。
前面五个项目——大棚蔬菜、生态养殖、茶叶种植、果树基地、水稻合作社——汇报的内容大同小异:规模多少、产量多少、带动多少人。数据漂亮,PPT精美,但听着像流水账。
轮到林晚晴上台的时候,她没放PPT。
她带了三样东西:一份申报材料、一张石碑的照片、一封陈万山家书的复印件。
"各位领导好。我今天汇报的项目是——桃花沟陈氏百年中药材种植基地。"
她把石碑照片投到屏幕上,从清代垦荒报备案讲起,讲到民国三十二年的家书,讲到考古发掘,讲到退伍兵回乡继承祖产,讲到合作社从五户扩大到三十户。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
"这个项目的独特性不在于规模。我们目前八十亩,在全省不算最大。但这个项目的意义在于——它是一条百年传承的农业文脉。从清同治年间陈万山开荒,到我接手时的土地确权,再到省级示范项目落地——这条线没断过。"
"更重要的是——"她翻到家书那一页,"百年前,陈万山在家书里写了一个'百亩宏图'。他说'沟中桃花源,百年后自有后人启之'。现在,他的后人正在把这个梦变成现实。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农业项目,这是一百年的坚持。"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张处长——那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处长——带头鼓了掌。
"小林,你这个项目是十个里面最有故事的一个。"张处长摘下眼镜,"其他项目讲的是数字,你讲的是传承。这个角度很好。"
"但有个问题。"另一个评审专家问,"你刚才说'百亩宏图'——目前才八十亩?"
"对。还有二十亩正在流转。今年年底前完成。"
"资金呢?二十亩的扩建需要多少钱?"
"省里配套资金五万已经到位,合作社自筹了两万四。缺口大约三万,我们打算申请农业贷款。"
"贷款有抵押物吗?"
"合作社的固定资产——恒温冷库、初加工车间——可以抵押。另外土地流转经营权也可以作为担保。"
张处长点了点头,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让林晚晴心跳加速的话。
"小林,你这个汇报是十个里面最好的。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想调你来项目处。你现在怎么想的?"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过来。
林晚晴站在台上,手心微微出汗。
"张处长,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张处长摆手,"但我跟你说,你的能力不该只放在一个村里。全省的示范项目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统筹。"
汇报会结束后,林晚晴一个人在省城的宾馆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跟桃花沟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想起了大壮说的那句话——"你想去就去。桃花沟的事,我扛得住。"
她想起了桃花沟的桃花、梯田、冷库、合作社。想起了那个穿白衬衫站在梯田上的退伍兵。想起了赵小曼离开时说的"你回来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从头开始走没走过的路"。
她想起了自己当初驻村时的初衷——不是在省城的办公室里看文件,而是在田间地头看着种子发芽。
那天晚上,她给大壮打了个电话。
"大壮。"
"嗯?"
"我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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