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电话里的决定是什么，她没在电话里说。只说"回来当面告诉你"。
大壮没追问。他把精力全部投入到了最后二十亩的扩建上。
二十亩地在沟东头——就是他挖出陈万家书的那片碎石坡附近。那片地荒了很多年，产权分属三户村民，大壮通过赵德发跟他们谈了流转。
三户人家都同意了——省级示范项目的牌子一挂，没有人不愿意把地流转给合作社。十年合同，每亩两百元年租金，跟之前三十亩一样的条件。
但二十亩地的开荒比之前的五十亩难多了。
沟东头那片地碎石多，土层薄，挖掘机干了两天就刨坏了两颗牙。孙师傅——就是开挖掘机那个——从车上跳下来，拍着挖掘机的大臂骂："这地下头全是石头！比北区的还硬！"
大壮蹲在旁边看了看刨出来的碎石——不是普通的石灰岩，是砂岩，带着一种红褐色。
"赵叔，"他问赵德发，"这片地以前是什么？"
赵德发想了想："听老辈人说，以前陈家先祖在这片种过水稻——但那得有水才行。可这片地哪来的水？"
"水稻？"大壮皱眉，"这片坡地上种水稻？"
"说是以前有水渠。从山上面引下来的。但后来水渠塌了，没人修，就不种了。"
大壮心里一动。水渠？山上面引水？
他沿着碎石坡往山上走了一截，仔细看了看坡面的植被。他注意到——碎石坡的西侧，有一道微微凹陷的沟痕，从山顶蜿蜒而下，经过这片二十亩地，一直延伸到沟底。
那不是天然的地形。那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被几十年的水土流失和植被覆盖掩住了，但轮廓还在。
"翠花姐！"他冲坡下喊，"你来看看这道沟——"
张翠花爬上来，弯腰看了看那道凹陷："这像是水渠啊。但不像是现在的——太老了。"
"赵叔说陈家先祖以前在这片种过水稻。如果真种过水稻，就得有灌溉渠。这会不会就是？"
"那可了不得。"翠花眼睛亮了，"百年古渠？那不又是你陈家的东西？"
大壮没说话。他沿着那道凹陷的沟痕往上走了一截，在一丛荆棘底下发现了一块石板。石板半埋在土里，露出一角，上面有凿痕——人工凿的。
他蹲下来扒开荆棘，扒出了一块长约两尺、宽约一尺的石板。石板上有凹槽——像是水渠的盖板或者分流板。
"这是——"翠花蹲在旁边，"渠道的构件？"
"像是。"大壮翻过石板看了一下背面，背面有一行字，被泥渍糊住了，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
"民国三年修"。
"民国三年！"翠花叫起来，"这渠是一百多年前修的？"
大壮的手在发抖。
陈家先祖不只是开了荒种了地——还修了灌溉渠。一条从山顶引水下来的灌溉渠，用来在坡地上种水稻。
他祖宗不只是有梦，还有手艺、有工程能力。
"翠花姐，你帮我找几个人，把这道沟痕沿线的土都清一清。我要看看这条渠有多长、还能不能用。"
"好嘞！"翠花嗓门拔高了八度，"百年古渠——这要是清出来了，比那个古墓还轰动！"
清渠的工作干了三天。大壮带着翠花、老刘头和几个入社的村民，沿着那道凹陷的沟痕一路清理。清理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惊了——
渠道全长约两百米，从山腰一处泉眼（已经干了）引水，沿着等高线蜿蜒而下，经过二十亩地，最后汇入沟底的一条小溪。渠壁用砂岩石块砌成，虽然塌了几段，但主体结构完好。
"这是全套的灌溉系统。"赵德发蹲在渠边，啧啧称奇，"你祖宗是真有本事。"
"渠能修好吗？"大壮问孙师傅。
孙师傅沿着渠走了两趟，点头："能修。塌的地方重新砌石，再从山腰那个泉眼的位置打个引水孔——虽然泉干了，但如果有雨水汇集，加上旁边那条小溪——"
"能引水？"
"能。"
大壮站在古渠旁边，看着两百米长的石砌渠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祖宗百年前修了一条渠。百年后渠塌了，但轮廓还在。就像他祖宗的梦——断了，但线还在。
"修。"他说，"把这条渠修好。二十亩地有了水，什么都能种。"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刘二狗。
刘二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缩着脖子站在工地边上。他比上次见着又瘦了，脸色蜡黄，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躲躲闪闪的畏缩，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大壮。"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大壮转过身，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刘二狗搓了搓手："我——我想来帮忙干活。"
"帮忙？"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投毒、砸石堰——那些都是我干的。我——"他低下头，"但你上次让赵德发找我打听马三的事，我没含糊。我帮了你。"
"那是交易，不是帮忙。"
"我知道。但我——"刘二狗声音发抖，"我在拘留所里待了一个月，出来以后没人理我。孙总的人不理我了，村里人也躲着我。我婆娘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大壮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十出头，蹲过拘留所，干过投毒的勾当。现在站在工地边上，像一个被遗弃的狗一样等着施舍。
"你想干什么活？"大壮问。
"什么活都行。我有的是力气。"
"你知道我这儿的规矩？干活拿工钱，一天八十块。但你要是再干那种——"
"不会了！"刘二狗抬起头，眼眶红了，"大壮，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大壮看了他几秒，转头看了看翠花。
翠花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决定。反正我盯着他，他要敢动歪心思——老娘一锹拍死他。"
"行。"大壮对刘二狗说，"你明天来搬石头。修渠需要人搬石头。"
刘二狗愣了一下，然后弯腰鞠了个躬——九十度的那种。
"谢了，大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