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总的案子，在四月中旬开庭了。
大壮是去旁听的。林晚晴帮他联系了旁听证，他和林晚晴一起坐在旁听席上。
法庭不大，十几排旁听席坐了大概一半人——大部分是杏花村的受害村民，还有几个记者。
孙总被两个法警押上来的时候，大壮几乎没认出他。
半年没见，孙总瘦了一大圈。原来那张白白胖胖的脸凹下去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剃了，穿着看守所的灰色囚服，手铐脚镣哗啦啦响。
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眼神。扫了一眼旁听席，在大壮脸上停了一秒，没什么表情。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孙德明，男，五十一岁，原恒通地产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涉案金额四十二万元，受害群众三十四户。在押期间，通过律师会见渠道指使他人实施故意毁坏财物罪，涉案金额——"
公诉人念到"在押期间指使"的时候，旁听席上嗡嗡响了一片。杏花村的村民交头接耳，有人低声骂。
孙总的律师做了辩护——不认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说"那是正常的投资理财行为，有合同有收据，不是非法集资"。对在押期间指使的指控，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孙德明指使马三，马三的供述是孤证"。
但公诉人拿出了铁证——
恒通地产的集资宣传单上白纸黑字印着"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稳赚不赔"——这构成了"承诺还本付息"的非法集资要件。三十四户受害人的收据和证词——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马三的供述加上律师会见记录中发现的异常（律师每次会见后都跟"张丽"通话）——构成了在押期间指使的证据链。
孙总的律师辩护了两个小时，但每一条都被公诉人用证据怼回去了。
最后陈述环节，孙总站起来说了一段话。
他没有认罪。
他说："我做生意二十年，从来是讲规矩的。那些人投钱进来是自愿的，有合同有收据。项目没搞起来是因为资金链断了，不是我故意骗人。至于马三的事——我从来没指使他干任何违法的事。他说的话是为了减刑编的。"
大壮在旁听席上听着，心里冷笑。
不认罪。到最后还在嘴硬。
合议庭休庭评议，半小时后宣判——
"被告人孙德明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在押期间指使他人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责令退赔受害群众经济损失。"
七年。
旁听席上，杏花村的村民有人哭出了声。有人鼓掌——被法警制止了。
孙总被法警押着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旁听席。他偏过头，看了大壮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不甘，有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狼，在最后看一眼把它逼进笼子的猎人。
但让大壮心里发凉的是——孙总看他的那个眼神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认输的笑，也不是苦笑。
是一种"你等着"的笑。
大壮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孙总被押出法庭，手铐脚镣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在笑什么？"他低声问旁边的林晚晴。
林晚晴推了推眼镜："虚张声势。他已经没有牌了。"
"但他那个笑——"
"不重要。"林晚晴的声音很稳，"七年就是七年。他在里面待七年，出来就五十八了。你觉得一个五十八岁、蹲过七年的人，出来还能翻什么浪？"
大壮想了想，觉得也对。
但他还是忘不了那个笑。
出了法院，阳光刺得人眯眼。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热气，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晚晴——"大壮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在省城那晚打电话说'我做了个决定'——什么决定？"
林晚晴走在旁边，脚步没停，但大壮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一下。
"回去再说。"
"现在不能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我要在桃花树下说。"
大壮愣了一下。
"什么桃花树？"
"你回来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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