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到桃花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四月的桃花沟,满沟的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色,像是谁在山坡上泼了一桶蜜。
林晚晴没有回村委会,而是直接拉着大壮往后坡走。
"你去哪?"大壮跟在后面。
"梯田上面。那棵老桃树。"
后坡梯田的最高处,有一棵老桃树。那棵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条虬曲,花开得比其他桃树都早、都密。大壮小时候他爹带他来过这棵树下,说"这是你太爷爷种的"。
到了老桃树下,林晚晴站住了。
夕阳从山脊上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了金色。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
大壮站在她旁边,看着满沟的桃花海,忽然有点紧张。
"晚晴,你说要在桃花树下说——说什么?"
林晚晴深吸了一口气。
"我拒绝了张处长的调动。"
大壮的心跳了一下。
"我不去省厅。我留在桃花沟。"
"为什么?"
"因为——"林晚晴看着远处的山,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省厅能做更多事,但桃花沟需要我。或者说——"
她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大壮。
"我需要桃花沟。"
大壮看着她。
夕阳在她脸上留下了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颗星。
"晚晴——"
"你先别说话。"她抬手制止了他,"我拒绝调令,不是为你。你别自作多情。"
"我没自作多情——"
"我是为这个项目留的。省级示范项目是我从申报到落地全程跟的,它的第一年考核我最清楚。我走了没人接得上。这是公事。"
"嗯。"
"但也是为——"她顿了一下,把目光移到了远处那棵老桃树上,"为我喜欢这个地方。"
大壮没说话。
两人站在老桃树下,风把花瓣吹到他们之间。
"大壮,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农业吗?"
"不知道。"
"因为我老家也是农村的。我爸妈种了一辈子地,种得苦、种得穷。我小时候就想——以后要做点让农民种地不那么苦的事。"
"那你做到了。"
"还没做到。"她摇头,"桃花沟只是第一步。如果这个示范项目能成功——它就能成为全省甚至全国的样板。到那时候,影响的不止一个桃花沟。"
"所以你不走——是因为这个。"
"这个是主要原因。"她推了推眼镜,但镜片后面的眼睛藏着什么,大壮看不太清,"但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林晚晴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小小的胸针,桃花形状的,金属的,做工精致。
"张处长送的。每个参加汇报的人都有一枚。"
"挺好看的。"
"好看吗?"她把胸针别在了衣领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大壮,"大壮,我留下来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百亩目标——你得做到。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考核,是为了你祖宗的那个梦。"
"我会做到。"
"那就好。"
两人站在老桃树下,看着满沟的桃花在夕阳下燃烧。
远处的梯田一层一层铺在山坡上,黄精苗绿油油的,冷库的白铁皮在夕阳下闪着光。初加工车间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更远处,沟东头那二十亩新开的地上,挖掘机停在那里,像一个钢铁巨人。百年古渠的石砌渠道沿着山坡蜿蜒而下,在夕阳下泛着红褐色的光泽。
"晚晴,"大壮忽然说,"你刚才说还有一个原因——"
"我说了。"
"你说'还有一个原因',然后没说。"
"我没说吗?"林晚晴的声音淡淡的,"那大概是我忘了。"
"你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忘?"
"因为你从来不忘事。"
林晚晴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但她没走。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夕阳。
后来大壮想,那天傍晚在老桃树下,林晚晴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大概就是她留下的那个原因。
他没追问。
有些话不说出口,比说出口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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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晚晴给张处长打了电话,正式回复:不接受调动,留在桃花沟继续执行项目。
张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林,你不来我很遗憾。但你那个桃花沟的项目——我准备向部里推荐,升格为省级示范基地样板点。"
"样板点?"
"对。全省十个示范项目里选一个做样板,重点扶持、重点宣传、重点投入。你们的故事——百年传承、退伍军人回乡、文物考古——太好了,不推可惜。"
"谢谢张处长。"
"别谢我。把项目做好就行。"
挂了电话,林晚晴坐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嘴角翘着。
远处,大壮的院子里亮着灯。他大概在修什么工具,叮叮当当的。
她拿出那枚桃花胸针,在灯下看了看。
桃花。
满沟的桃花。
她把胸针收进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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