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款的事，在张处长打了招呼之后，果然快了。
第五天，农商银行的马国强行长亲自给大壮打了电话。
"陈先生，您的贷款申请我看了，条件不错。省厅张处长也专门提过您的项目。我这边批了——十万额度，三年期，年息四厘三。"
"谢谢马行长。"
"不客气。但有一个条件——"马行长的声音不急不缓，"陈先生，您的合作社现在三十户成员，但没有一户是建档立卡贫困户。"
"什么意思？"
"省里的支农贷款有一项要求——贷款人需要带动贫困户就业。具体说，您的合作社要吸纳至少五户建档立卡贫困户入社或就业，才能享受这个贷款利率和额度。"
"五户贫困户？"
"对。桃花沟村有没有建档立卡贫困户？"
大壮想了想。桃花沟不大，一百多户人家。建档立卡贫困户——他回来大半年了，村里的情况大致摸过。有几户确实困难——老弱病残的、失去劳动力的。但能干活的贫困户——
"有几户。"他说，"但我得去挨家问问。"
"行。您落实了五户，我这边就放款。"
大壮挂了电话，去找了赵德发。
"赵叔，村里建档立卡的贫困户有几户？"
赵德发翻出了村委会的台账——桃花沟村建档立卡贫困户一共八户。
大壮看了看名单——
老吴家：两口子五十来岁，老吴身体还行，婆娘有慢性病。种两亩薄地，靠低保过日子。
老周家：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一个智障的儿子。老太太还能干活，儿子不行。
马寡妇家：四十来岁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男人三年前在矿上出了事故。
刘二狗家：刘二狗婆娘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刘二狗现在在合作社搬石头，但户口还在。
还有四户——都是老弱病残，基本丧失劳动能力。
"真正能干活的就三户——老吴、马寡妇、刘二狗家。"大壮算了一下，"加上老周家老太太——她能干点轻活。还差一户。"
"第五户呢？"赵德发问。
"赵叔，你帮我想想——附近村子有没有建档立卡户愿意来我们这干活的？"
赵德发想了想："杏花村有几户。他们被孙总骗了钱之后，好几家都返贫了。"
"杏花村？"
"对。那边的老吴——不是咱们村的老吴——杏花村的老吴——他投了孙总两万块，全打了水漂。现在家里穷得叮当响，两口子靠打零工过日子。"
"他能干活不？"
"能。四十来岁，身体壮实。就是被孙总骗怕了，对什么'合作社'都不信。"
"不信？"
"你想，他刚被孙总的'基金'骗了两万块，你跟他说'入合作社'——他不得以为又是骗子？"
大壮苦笑。
"那我亲自去。"
"你亲自去也不一定行。"赵德发摇头，"杏花村的人对你们桃花沟的人——说实话，不太待见。他们觉得孙总的事是从桃花沟起的头。"
"什么从桃花沟起的头？孙总搞非法集资跟桃花沟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管那些。他们就知道——钱没了，而你们桃花沟的合作社越搞越大。有人嚼舌头。"
大壮叹了口气。
"赵叔，你帮我约一下杏花村的老吴。我去跟他谈。"
"我试试。"
赵德发第二天就去了杏花村。回来之后告诉大壮——老吴愿意见面，但地点不在杏花村，在镇上的茶馆。他不想让村里人看见他跟桃花沟的人打交道。
"行。镇上茶馆就镇上茶馆。"
大壮带了林晚晴一起去。林晚晴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裙，脚上白球鞋，手里拎着个文件夹——里面是合作社的全部资料。
茶馆叫"清心阁"——就是上次大壮带李秀兰来搅黄相亲局的那家。孙总的侄子孙小亮的茶馆。
大壮进了门才想起来这茬，皱了皱眉。但老吴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不能换地方了。
老吴四十来岁，晒得黢黑，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看见大壮和林晚晴进来，站起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
"你们就是桃花沟的？"
"对。"大壮坐下来，"吴叔——"
"别叫我叔。叫老吴就行。"
"老吴，我先跟你说清楚——我不是来骗你钱的。"
"嗯。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请你入社。"
"入什么社？又是'基金'？"
"不是基金。是农民专业合作社。跟孙总的'恒通基金'完全是两回事。"
老吴的脸色一变："你提孙总干什么？"
"因为你被孙总骗了两万块，所以你怕了。我不怪你怕。但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合作社跟孙总不一样。"
大壮把文件夹推过去。林晚晴打开，一份份摆在老吴面前——
"这是合作社的营业执照。这是省级示范项目批文。这是省城康源药业的供货合同。这是恒温冷库和初加工车间的照片。这是合作社的章程——入股退出有规矩，分红有账目，所有钱走公账。"
老吴翻了翻，眼神还是犹豫。
"你们说得再好，我也不信。我被骗怕了。"
"老吴，"林晚晴开口了，"我是驻村选调生，身份在镇政府和县组织部都有备案。如果这个合作社出了问题——我是要负行政责任的。你信不过大壮，信不过合作社——能不能信过一个有公职的人？"
老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
"你一个城里丫头，能担保？"
"我不担保。但我告诉你——你的入股金进的是合作社公账，不是任何人的私人账户。每笔支出有账目，有记账员签字，有理事会审核。如果你发现问题，随时可以退社，股金按净资产退还。"
老吴翻了半天材料，最后一页一页地看完了。
"我想想。"他说。
"行。"大壮站起来，"老吴，你想好了随时来桃花沟找我。来了我带你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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