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狗去杏花村接婆娘那天,大壮没跟着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反而不好。丈母娘看见婆家来一帮人,以为逼宫呢。让刘二狗自己去,显得有诚意。
刘二狗走了两天。
第一天没消息。大壮在梯田上干活的时候,时不时的往村口方向看一眼。赵德发在旁边浇地,看了他两眼。
"大壮,你别急。二狗这人虽然混,但对婆娘孩子是真上心。"
"我不是急。我就是——"
"你就是急。"
"……行,我急。"
第二天下午,刘二狗打来了电话。
"大壮——"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不肯回来。"
"怎么的?"
"她妈——我丈母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没出息,跟着孙总干那种事,被抓进去丢人现眼。她说小梅不回去了——让孩子在杏花村上学,她在娘家那边打零工过。"
大壮沉默了一下。
"你丈母娘说的也没错。你以前确实干了那些事。"
"我知道。但我现在改了——"
"你改了,人家不信。光嘴说没用。你丈母娘要的是什么?"
"她要——"刘二狗想了想,"要我有正经营生。要我不跟那些人搅。要我能养活她闺女和孩子。"
"那你有正经营生吗?"
"有啊——我在合作社搬石头修渠——"
"你丈母娘认这个吗?"
"……不认。她说搬石头算什么营生。"
大壮想了想。
"二狗,你让你婆娘接电话。"
"啊?"
"让你婆娘接。"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了一阵,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怯意,又带着点防备。
"喂?"
"小梅姐,我是陈大壮。"
"……我知道你。"
"你跟二狗回来吧。回桃花沟。"
"我——"
"你听我说完。二狗在合作社干了一个多月了,每天搬石头修渠,没偷懒没耍滑。工钱一天八十,月结。另外——你要是回来,你也有一份工钱。合作社缺人干分拣包装的活,你一天八十块。两个孩子——翠花姐帮忙看着。"
"真——真的?"
"真的。但你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二狗必须在合作社干满三年。三年之内不跑、不跟外人搅、不干违法的事。做到了,三年后他是合作社的正式成员,有股份有分红。做不到——我亲自把他押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张小梅的声音哽了:"大壮——你为什么帮我们?二狗以前——对你干过那些事——"
"以前是以前。他现在帮我修了一条百年古渠。渠修好了,水流了——人也得往前流。"
张小梅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回来。我带着孩子回来。"
第二天傍晚,刘二狗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后面坐着张小梅和两个孩子,沿着山路驶进了桃花沟。
张小梅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小的,大的搂着她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但她的脸——虽然晒得黑了些——带着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光。
到了村口,刘二狗把车停了。张小梅下了车,看着桃花沟的方向——夕阳照着满沟的梯田和桃花,金红一片。
"二狗——"
"嗯?"
"这就是你干了一个多月的地方?"
"对。"
张小梅看着远处的梯田和冷库,看着新修的水渠在夕阳下闪着光。
"挺好的。"她说。
翠花从鸡场那边跑过来,嗓门先到:"来了来了!二狗嫂子回来了!走走走,先去我那儿,孩子我帮你看!"
张小梅被翠花拉着走了,两个孩子在后面蹦蹦跳跳。
刘二狗站在村口,看着婆娘和孩子被翠花接走,转过头对大壮说了一句。
"大壮——三年。我不跑。"
"我知道。"
五户贫困户——老吴、马寡妇、老周家老太太、刘二狗家、杏花村的老吴——前四户落实了。第五户杏花村老吴,在第二天给大壮打了个电话。
"陈大壮——我想好了。我入。"
"怎么想通的?"
"我婆娘说的。她说——桃花沟那个姓陈的小子,连二狗那种人都肯收。咱凭什么不信?"
大壮笑了。
"老吴,你来了我带你参观。"
"不用参观。我信了。"
五户全部落实。大壮给马行长打了电话。
"马行长,五户贫困户全部入社。材料我明天送过来。"
"好。我这边走流程。最快一周放款。"
大壮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长出一口气。
贷款要放款了。贫困户入社了。深加工的车间可以开工建了。
但商标的事——还悬着。
"万山"的品牌名字定了,但注册需要时间。而在注册完成之前——他不能大规模使用品牌名去包装和宣传产品。
周文斌抢注的"桃花源"商标,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不致命,但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大壮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下的桃花沟。
梯田一层一层铺在山坡上,黄精绿油油的,百年古渠的水在夕阳下闪着碎银般的光。冷库和初加工车间的白铁皮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兽。
他想起了一句话。
"陈大壮赢不了。"
那是孙总在拘留所里传出来的话。
大壮看着满沟的桃花,笑了一声。
"赢不赢不了,你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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