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没急着拒绝瑞丰包装的报价。他让赵教授先帮他拖住孙建国——"我这边资金还没到位,过两周再定。"
孙建国在电话里很爽快:"不急不急。陈先生什么时候方便了再说。"
挂了电话,大壮去找了刘二狗。
刘二狗现在在合作社干得最卖力——搬石头修渠、搬运设备、清理车间。张小梅也来了,在车间做分拣包装。两个孩子被翠花看着,每天在鸡场旁边追鸡玩。
"二狗。"
"大壮?什么事?"
"你以前跟孙总跑腿的时候,知不知道一个叫张丽的女人?"
刘二狗正在搬一箱饮片,闻言手一抖,箱子差点掉了。
"张——张丽?"
"你知道?"
"我——听过这个名字。"
"在哪听到的?"
刘二狗把箱子放下,搓了搓手,声音低了:"马三被抓之前,跟我喝酒的时候提过一次。他说孙总有一笔钱转到了一个女的账户上。我问那个女的是谁。马三说——"
"说什么?"
"他说'那是孙总的女儿'。"
大壮的脑子嗡了一下。
"女儿?孙总的女儿?"
"马三说——孙总年轻的时候有个女儿,不是跟现在的婆娘生的。是年轻时候跟一个女的生的。那个女的后来嫁人了,女儿跟着妈姓。姓张。叫张丽。"
大壮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孙总的女儿。
不是什么远房表妹。不是什么白手套。
是女儿。
孙总在拘留所里通过律师传话——不是给外人传,是给自己的女儿传。转出去的十二万——不是养打手,是养女儿。女儿拿着钱开包装厂、注册商标、接近大壮的合作社——
不是孙总的残余势力在搅局。是孙总的血脉在接班。
"二狗,马三还说别的了吗?"
"没了。马三那天喝多了就说了一句。后来他再也没提过。"
"你知道张丽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马三说孙总从来不让她露面。她一直在省城,不跟桃花沟这边的人接触。"
不露面。不接触。只用账户和电话遥控。
像一只藏在暗处的手。
大壮当天去找了林晚晴,把刘二狗的话转述了。
林晚晴听完,脸色铁青。
"孙总的女儿。"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如果是女儿——那她不是被人利用的。她是有意识地在替父亲执行计划。"
"什么计划?"
"孙总被关之前说的那句话——'陈大壮赢不了'。他自己赢不了了,但他的女儿——可以在外面继续。"
"继续什么?搅黄我的合作社?"
"不只是搅黄。是通过控制你的供应链——收购渠道、包装渠道——让你的合作社'看起来是你的,实际上听他的'。"
大壮的拳头攥紧了。
"晚晴,我怎么办?"
"第一,不跟瑞丰包装合作。不管报价多低——不用。第二,找其他包装供应商。第三——"她顿了一下,"把张丽的身份信息交给检察院。孙总的案子虽然判了,但转移资产的事——如果张丽是他女儿,那笔十二万的转移就涉嫌'涉案资产转移',检察院可以追缴。"
"那她开的包装厂——"
"如果包装厂的资金来源是那十二万——那包装厂本身就是涉案资产。检察院可以查封。"
大壮点了点头。
"还有那笔两万块的来历不明汇款——你觉得跟张丽有关系吗?"
"有可能。省城东大街支行——跟瑞丰包装的工商注册地是同一个区。如果是张丽打的——"
"她为什么要给我打钱?"
"试探。她想看看你的反应——收到不明汇款会不会追查。如果你追查了——说明你警惕性高,她得换策略。如果你不追查——说明你好骗,她可以继续靠近。"
"那我已经追查了。"
"对。所以她会知道——你不是好骗的。"
大壮站在林晚晴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五月底的桃花沟,满沟的绿色。梯田上黄精长得密密匝匝,冷库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百年古渠的水沿着山坡蜿蜒而下,在石砌的渠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百亩地达成了。车间建成了。贷款到账了。合作社三十户人干得热火朝天。
但暗处——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拿着孙总的钱、替孙总执行着一个他还没完全看清的计划。
"晚晴,"大壮忽然说,"张丽——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确定。但如果我是孙总的女儿,我父亲被一个人送进了监狱——我会想干什么?"
大壮沉默了。
如果他是张丽——他会想干什么?
报仇?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报仇。是用商业手段、用供应链、用关系网——慢慢地、一根线一根线地缠上来,让猎物自己走进网里。
孙总在法庭上的那个笑——不是"你等着"的笑。
是"我女儿会替我等着"的笑。
大壮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的山。
"晚晴,帮我联系检察院。"
"已经在准备了。"
"还有——找别的包装供应商。不能等了。七月底之前必须落实。"
"我来找。"
大壮转身出了村委会,沿着村路走回合作社。
路上经过那棵老桃树——枝头已经挂满了青绿色的小桃子。大壮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粗糙的疤。
他爹以前说"这是你太爷爷种的"。
现在他想——他太爷爷种这棵树的时候,大概没想到百年后他的后人会站在这棵树下,跟一个在监狱里的对手的女儿隔空对弈。
但他太爷爷大概想到了一件事——种树的人,不怕等。
不怕等的人,才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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