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去了省城。
他说去"考察瑞丰包装",实际上是去看张丽。
林晚晴不让去——"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大壮说:"不入虎穴。"
林晚晴说:"你连虎穴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大壮说:"不知道才得去看。"
林晚晴拗不过他,最后同意了——但让他带着赵小曼一起去。"小曼在省城待了半年,路熟。万一有事,她能帮你打电话联系人。"
赵小曼听说要去省城,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配深色长裤,脚上平底鞋,背个小挎包——省城半年的生活让她整个人透出一股干练劲。
两人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到省城,又打了个出租车到东大街。
瑞丰包装厂在省城东郊的一个工业园区里。厂房不大,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瑞丰包装有限公司"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两辆面包车,几个工人在装货。
大壮在门口报了名字,一个穿蓝工装的小姑娘把他们领进了二楼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张产品样品框——药材包装袋、食品包装袋、化妆品包装盒。
大壮正看着,门开了。
孙建国进来了——四十来岁,中等个,微胖,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他穿着一件POLO衫,看着像个乡镇企业的老板。
"陈先生!欢迎欢迎!"他伸出手。
大壮握了握。手不重,软绵绵的。
"孙老板,这是我们的财务——赵小曼。"
孙建国跟赵小曼也握了手。赵小曼微微点头,目光已经在扫办公室的细节了——营业执照上的注册资金、墙上的样品框编号、桌上的名片盒。
"陈先生坐坐坐。"孙建国招呼他们坐下,倒了茶。"赵教授跟我说了您的情况。黄精饮片的精包装——我们的强项。您先看看样品。"
他从柜子里取了几种包装袋样品,摆在桌上——铝箔袋、覆膜袋、真空袋,各种规格都有。做工确实不错,封口平整,印刷清晰。
"这种铝箔袋最适合药材饮片。防潮、避光、密封性好。每袋成本一毛五,含印刷和溯源码标签。"
大壮拿起一袋看了看,翻过来翻过去。做工是不错。
"孙老板,你工厂多大?"
"不大。员工十五人。两条生产线。月产能大概五十万袋。"
"你报价一毛五——利润有多少?"
孙建国笑了:"陈先生是实在人。一毛五的报价——说实话,利润很薄。大概两分钱一袋。但我们走量。"
两分钱一袋——五十万袋一月——利润一万。这生意做得确实辛苦。
大壮正想继续问,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清清脆脆的,像珠子落在瓷盘上。
"建国,客人在?"
大壮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中等个,身材纤细,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裙,下面是黑色高跟鞋。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不漂亮,但耐看。眉骨高,颧骨也高,眼窝微微深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大壮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凶。是因为——太像了。
太像孙总了。
不是五官像。是神态像。那种不急不缓的、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在商场上浸了二十年的从容。
"这位是——"大壮还没开口,孙建国先介绍了。
"这是我们公司合伙人,张总。张丽。"
张丽走进来,伸出手。
"陈先生。久仰。"
大壮站起来,握了她的手。
手很凉。指尖纤细但有力,像一根裹了丝的钢丝。
"张总。"大壮说。
张丽笑了。那笑很浅,只在嘴角,没到眼睛。
"陈先生请坐。建国跟我说了您的情况——百亩中药材基地、省级示范项目、退伍兵回乡创业。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种地而已。"
"种地种到省级示范项目——还叫'没什么'?"张丽坐下来,翘了腿,"陈先生太谦虚了。"
大壮坐在对面,赵小曼坐在旁边。赵小曼在记本子,但大壮注意到她的笔一直没停——她在记张丽说的每一句话。
"张总,我有个问题。"大壮直接开口了。
"请说。"
"您跟孙总——什么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孙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
张丽没有僵。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大壮,笑了。
"陈先生果然直爽。"
"我是种地的,不会拐弯。"
"那我也不拐弯。"张丽把茶杯推了推,"孙德明是我父亲。"
赵小曼的笔停了。
大壮没意外。他早就知道了。但亲耳听到她承认——还是有一股冲击力。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你就是把我父亲送进监狱的那个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孙建国坐在旁边,手心在裤子上蹭——他显然不想待在这场对话里。
大壮看着张丽。张丽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张总,你爸的案子已经结了。七年。你来找我——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很重要吗?"张丽笑了,"陈先生,我做生意,你做生意。你找我做包装,我给你做包装。价格公道,品质保证。至于我爸的事——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
"你拿你爸的钱开的这家厂。"
"我拿我自己的钱开的厂。我爸的钱是他自己的事。"
大壮盯着她。
这女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在法律线上,每一句都踩着不犯罪的边界。
"那你为什么给我报价这么低?一毛五一袋——你赚什么?"
"我走量。你的合作社一年需要多少包装袋?五十万?一百万?我算过了——你百亩地年产干品五百斤,每斤十袋,五千万袋。就算只算精包装饮片的部分,一年至少两百万袋。一毛五一袋,两百万袋——三十万营业额。利润两分一袋——四万。四万不多,但这是起步量。你以后做大了——量更大。"
大壮心里暗暗算了一下。她说得没错。数字是实的。
但数字实不代表意图纯。
"张总,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给我合作社公账打了两万块——备注'项目支持费'。是你吧?"
张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看好你的项目。两万块——算是投资意向的诚意金。"
"投资?你投什么?"
"投你。"
张丽放下茶杯,看着大壮,那双像孙总的眼睛里——不是恨,不是算计,是一种大壮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爸很欣赏你。"她轻声说,"他在里面跟我说过——'陈大壮是我做生意二十年遇到过的最硬的对手。'他让我——不要跟你做对。要跟你合作。"
大壮的脊背发凉了。
孙总在拘留所里——让女儿跟他合作?
这不像是孙总的风格。孙总是"你等着"的人,不是"你合作吧"的人。
除非——"合作"本身就是一个更深的局。
大壮站起来。
"张总,谢谢你坦诚。但包装的事——我需要再考虑。"
"不急。什么时候方便了再说。"张丽也站起来,伸出手,"陈先生,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想跟你合作的。"
大壮握了她的手。还是凉的。
出了瑞丰包装的厂门,大壮和赵小曼沿着工业区的大路往外走。六月了,省城热得像蒸笼,蝉叫得震天响。
"大壮哥,"赵小曼翻着本子,"她说的话我记了。每句话都有逻辑——但有一个破绽。"
"什么?"
"她说'我爸让我不要跟你做对,要跟你合作'。但她同时承认——她爸七年出不来。七年之内她完全自主。如果她真听她爸的——那为什么之前要用瑞丰包装的低价来套你?低价不是合作,是控制。"
大壮看着赵小曼。
"你越来越厉害了。"
"省城学的。"赵小曼合上本子,"大壮哥,这个人——比她爸难对付。她爸是明着来,她是暗着来。她爸用威胁,她用'诚意'。"
大壮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晴打了电话。
"晚晴,张丽出面了。她承认了自己是孙总的女儿。"
"她说了什么?"
"她说孙总让她跟我'合作'。"
林晚晴沉默了三秒。
"别信。"
"我不信。但她——每句话都在法律线上。拿她没办法。"
"有办法。检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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