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最近太忙了,忙到没时间想别的事。
但有些事不找你,你也会撞上。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大壮在后坡梯田上巡田。黄精苗子长得密了,有些地方已经开花了——淡绿色的小花挂在茎尖,像一串小铃铛。
他蹲在田埂上看苗情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大壮。"
林晚晴的声音。
他站起来,转身。林晚晴站在梯田的石堰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下面是浅色长裙,脚上还是白球鞋。风吹衬衫贴在身上——
大壮看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
"晚晴,什么事?"
"考核的事。省厅通知——样板点年度考核提前了。原定九月的,提前到八月十五。"
"提前了半个月?"
"对。张处长说——上面要赶在秋收前出考核结果,好安排明年的资金分配。"
"那我们准备得够吗?"
"够。百亩基地、深加工车间、贫困户就业、百年文化传承——全部达标。我把材料整理好了,你看看。"
她递过文件夹。大壮接过来翻了翻,数据、照片、报告——齐全。
"没问题。"
"那签字吧。"
大壮签了字。林晚晴收起文件夹,但没走。
她站在石堰上,看着远处。
夕阳从山脊上照过来,把梯田染成了金色。黄精苗在暮光下绿得发亮,百年古渠的水在石壁上溅起碎光。远处满沟的桃树挂满了青果,在风中微微摇动。
"大壮。"
"嗯?"
"你还记得——上次在这棵桃树下,我说了一个决定?"
"记得。你说你不走。"
"我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大壮的心跳快了半拍。
"你说——'还有一个原因'。然后你说忘了。"
"我没忘。"
林晚晴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在她脸上留下了半明半暗的光影。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颗星——不是星星的冷,是星星的热。
"大壮,那个原因——"
"嗯。"
"是你。"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桃花瓣——不对,七月没有花瓣。是桃叶。一片青绿色的桃叶被风吹起来,落在林晚晴肩上。
大壮看着她。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从她喝醉酒靠在他肩上说"你身上好暖"的那天起。从她在村委会里帮他写材料写到趴在桌上睡着的那天起。从她拒绝省厅调令、留在桃花沟的那天起。
他都在等。
但等到了,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
"晚晴。"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用回答我。"林晚晴先开口了,"我知道你和秀兰的事。我不是来跟你要什么答案的。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以后后悔。"
赵小曼说过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大壮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两个女人。同一句话。一个走了,一个留下。
"晚晴——"
"别说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我说出来就够了。你不用回应。"
"但——"
"大壮,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清。可能是你蹲在梯田上跟我讲等高线分区修筑法的时候。可能是你拎着扁担追刘大富那天。可能是你给我披外套那天晚上。"
大壮的嗓子发紧。
"但你是秀兰的。我知道。我不抢。"
"晚晴——"
"我说了,你不用回答。"林晚晴转身,沿着石堰往坡下走,"明天考核材料我送省厅。你准备八月十五的考核。"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大壮。"
"嗯。"
"你那个人——'万山'品牌——注册下来了吗?"
"快了。商标局受理了。"
"好。"她走了。
白色的衬衫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梯田的拐弯处。
大壮站在老桃树下,手扶着树干。树皮粗糙,硌着手心。
他想起他爹说过——"这棵树是你太爷爷种的。"
他太爷爷种了树。他爹没来得及浇水。他接了。
树长大了。花开花落。果青了又红。
有些人来了又走了。赵小曼走了又回来了。林晚晴说了又走了。
李秀兰一直在。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黄土。黄土里埋着百年前的种子,埋着他爹的遗憾,埋着一张发黄的家书。
他得选。
不选——三个人都悬着。
但他现在不能选。考核在即。百亩基地、深加工车间、三十户人、五户贫困户——这些东西比他的感情重要。
"再等等。"他对着老桃树说,"考核过了再说。"
老桃树没回答。枝头的桃叶在风中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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