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
省厅考核组来了。三辆车，十二个人。
考核组组长就是上次来过的陈组长。他看到大壮的时候，笑了笑。
"小陈，又见面了。"
"陈组长好。"
考核从早上八点开始，持续了一整天。
上午：实地考察。陈组长带着专家组走了一百亩梯田——从北到南、从山脚到山腰。黄精长势喜人，金银花已经收了第一茬。百年古渠的水沿着山坡蜿蜒而下，在石壁上溅着碎光。
"这条渠——"陈组长蹲下来看了看石砌渠壁，"民国三年的？"
"是。陈家先祖修的。今年修复的。"
"了不起。一百多年前的灌溉系统还能用。"
"修缮的时候尽量按原样来的。塌了的段重新砌石，引水路线没动。"
陈组长点了点头。
随后看了恒温冷库和初加工车间。冷库温度达标，饮片品质检测报告齐全。车间里，张翠花和马寡妇正在操作分装机，"嗤——嗤——"的封口声节奏分明。
"这两位是？"
"合作社成员。也是建档立卡贫困户。"大壮指了指墙上的贫困户就业名单，"五户，全部在岗。"
陈组长看了看名单，点了点头。
下午：资料审查。林晚晴把一摞材料摆在了考核组面前——营业执照、合作社章程、省级示范项目批文、省城供货合同、贫困户就业协议、财务报表、品质检测报告、百年石碑和家书的文物鉴定文件。
每一份都整整齐齐。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陈组长翻了半天，抬头看林晚晴："小林，你的材料做得——我做了二十年评审，没见过这么规范的。"
"谢谢陈组长。"
"不客气。这是你的能力。"
考核的最后一项——成员访谈。考核组随机抽了五户合作社成员，单独问话。
张翠花被问"入社后收入变化"的时候，嗓门震得考核组的录音笔都嗡嗡响："以前养鸡一年两万。现在合作社分红加工资，一年三万五！你说涨了多少？"
老刘头被问"对合作社的看法"的时候，摸着胡子说："大壮这小子，实在。说一是一。我跟着他干了。"
刘二狗被问"为什么入社"的时候，低着头说："以前犯了错。大壮不嫌弃我。给我活干，给我工钱。我婆娘回来了，孩子有学上了。——我感谢他。"
杏花村的老吴被问"跟孙总被骗的经历对比"的时候，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孙总是骗人。大壮是养人。不一样。"
考核组走了之后，大壮站在村口，看着三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他手心全是汗。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林晚晴。
"没问题。"林晚晴推了推眼镜，"每一项都达标。而且有亮点——百年古渠和文物家书是别的项目没有的。陈组长的态度你应该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他笑了好几次。"
"他从来不笑的。上次来的时候一脸严肃。这次笑了——说明稳了。"
大壮长出一口气。
"结果什么时候出？"
"一周内。"
又等。
但这次的等，跟上次不一样。上次等评审结果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这次——他心里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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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在第五天来了。
林晚晴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壮，通过了。不仅通过——桃花沟被正式授牌'省级特色农业示范基地样板点'。全省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陈组长在评审会上力荐，全场一致通过。张处长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
大壮蹲在梯田上，手机贴着耳朵，半天没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太多话想说，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从两千四百块到百万基地。从五户到三十户。从一张破地契到省级样板点。
一年。
他干了一年。
"晚晴——"
"嗯？"
"谢谢你。"
"……又谢。"
"不是客气。是真的。没有你——这些事一件都办不成。"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你知道不是工作。"
"……我知道。"
授牌仪式定在八月二十八日。在桃花沟村委会门口搭了个简易台子，省厅来了一个副厅长、市里来了一个农业局长、县里来了县长。
大壮穿了件白衬衫——林晚晴逼他借的——站在台上，接过那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
"省级特色农业示范基地样板点——桃花沟陈氏百年中药材种植基地"
他把铜牌举过头顶。
台下掌声雷动。三十户合作社成员全到了。张翠花嗷嗷叫。老刘头抹眼泪。赵德发站在人群里，咧嘴笑着。刘二狗和张小梅站在最后面，怀里抱着两个孩子。
李秀兰站在人群侧面，没挤进去。她看着台上那个举着铜牌的男人，嘴角翘着，眼眶红了。
林晚晴站在台侧，手里拿着相机，拍下了大壮举牌的那一刻。
但——
赵小曼也在人群中。她站在后排，手里攥着本子——她是来记账的。
授牌仪式散场后，赵小曼在收拾会场。她无意中抬头，看到了人群外围——
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站在村口的路边，远远地观望着。
女人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赵小曼的手停了。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高跟鞋、盘发、纤细的身影——心里浮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掏出手机，给大壮发了条微信。
"大壮哥，刚才授牌仪式上，我在村口看到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在远处看。我不认识她。她走了。"
大壮正在跟镇长握手寒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黑色西装裙。
张丽。
他抬头往村口看——已经没有人了。
张丽来过。她看到了授牌仪式。她在远处看了两分钟，然后走了。
"她来干什么？"大壮自言自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匿名短信那句话——"你只是逼她换了条路"——她换的那条路，也许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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