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去监狱探望孙总,是张丽提出来的。
"我爸想见你一面。"张丽在茶馆里说,"不是让你去看他笑话。是——他有话想跟你说。"
大壮犹豫了。
"晚晴,你觉得呢?"
"去。"
"为什么?"
"因为张丽说认输——可能是真的。但她一个人说不算数。如果孙总也认了——那这条线就真的断了。"
"万一是个套呢?"
"在监狱里探视有监控有法警。出不了事。"
大壮去了。
监狱在县城北边,铁门铁窗铁栅栏。大壮在会见室等了十分钟,孙总被带了进来。
半年没见,孙总又瘦了。原来那张白白胖胖的脸完全凹下去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剃得精光,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手铐脚镣哗啦啦响。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看到大壮坐在会见室里,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
"来了。"
"坐。"
两人隔着玻璃坐下来。电话听筒拿起来——
"大壮,我闺女找你了?"
"找了。"
"她干了什么我都知道了。壳公司、德源堂、溯源码——"孙总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大壮听出了疲惫,"我在里面教她做生意——没教会她做人。"
大壮没接话。
"大壮,我跟你说句实话。"孙总靠在椅背上,"我这辈子做生意二十年,坑过不少人。假合同、假集资、假项目——赚过钱也害过人。但你——"
"我怎么了?"
"你是我唯一没坑动的人。"
大壮看着他的眼睛。
孙总笑了——不是上次法庭上那个"你等着"的笑。是真正的、认输的笑。
"我输给你了。不是输在手段上——你那套法律和证据,我也有。我输在——你种地,我抢地。你种的东西是真的,我抢的东西是假的。真的东西比假的硬。"
"孙总——"
"别叫我孙总。我现在是编号。"他举了举手铐,"叫我老孙就行。"
"老孙,你让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孙总的声音忽然低了,"我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劝我闺女。"
大壮愣了。
"我闺女——你见过她了。她像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有那股子不服输的劲。但她的劲——比我大。我是在外面走弯路,她是在替我走弯路。我在里面给她带话——她听了一半。另一半——她需要听你说。"
"我说什么?"
"你跟她说——做生意不是打仗。她以为做生意就是跟人争、跟人抢、跟人斗——那是我教她的。但你自己——你不是这么做的。你是种地、种出来、卖出去。不抢不斗。"
大壮看着孙总。
这个男人——做了二十年生意,坑了无数人,最后在监狱里——悟了?
"老孙,你闺女的事——我可以劝。但她听不听我管不了。"
"我知道。但你试试。"
大壮想了想。
"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你的隐性资产——除了检察院已经查的那十二万——其他的,让你闺女交代出来。杏花村那些被骗的村民——到现在还有几户没拿到退赔。"
孙总沉默了。
很久。
"行。"他最后说,"我让她交代。"
"那我劝她。"
孙总站起来,被法警押着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大壮一眼。
"大壮。"
"嗯?"
"你比我强。她比她妈强。"
法警推了他一把,他转过头,手铐脚镣哗啦啦地往走。
大壮坐在会见室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
他给张丽打了电话。
"张总,你爸的话我带到了。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但我跟你说一句:你爸走了二十年弯路,你不用替他走一遍。你有本事——自己做正经生意,别再借你爸的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丽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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