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张丽退了。
她从仁和堂撤回了全部德源堂产品。同时通过律师向检察院补充交代了孙总名下的另外两处隐性资产——省城一套公寓和邻县一个小仓库——总价值大约十八万。这些资产进入退赔程序,分给了杏花村的受害村民。
杏花村的受害村民拿到退赔那天,老吴——就是被孙总骗了两万块的那个——给大壮打了个电话。
"大壮,孙总那边退了一万八。加上之前的退赔——差不多齐了。"
"那就好。"
"大壮——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又不是我退的。"
"不是你退的。但不是你把孙总送进去——我那两万块就真没了。"
大壮笑了笑,没多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沟的绿色。
九月初了。桃树的果子开始转红了——小小的、毛茸茸的桃子,从青绿变成了粉红。黄精苗子长得密密匝匝,有些已经结了花苞。百年古渠的水在石壁上溅着碎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对手都退了。
刘大富——早在去年就被法院判了。非法侵占、伪造文件、指使投毒——数罪并罚,判了四年。
孙总——七年,在监狱里待着,让女儿替他收了手。
周文斌——罚款、取消资格、出来后抢注商标被撤销。现在缩在镇上守着四十亩大棚过日子,见了大壮绕道走。
张丽——退了。据林晚晴说,她把德源堂注销了,恒信咨询也关了。瑞丰包装的股权被查封拍卖后,她带着剩下的钱去了南方——说是要去深圳,做正经生意。
"她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林晚晴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说什么?"
"说——'我替我爸认了。以后各走各的路。'"
大壮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各走各的路。"他喃喃念了一遍。
路。
他走了一年——从两千四百块到百亩基地,从五户到三十户,从一张破地契到省级样板点。这一路上,有人拦他、有人坑他、有人帮他、有人走了、有人留了。
现在路通了。前面再没有挡路的。
但——
感情的事,还没收。
那天在桃花树下,林晚晴说了"是你"。他说"再等等"。
等到了现在。
---
九月的一个傍晚,大壮在后坡梯田上浇水。李秀兰从隔壁过来——现在她不端碗了,直接拎着水壶过来帮忙。
"秀兰,你歇着,我自己浇。"
"你一个人浇到什么时候?天黑都浇不完。"
"那——你帮我浇北边那几垄。"
"行。"
两人一前一后在梯田上浇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黄土上,像两个并肩走路的人。
大壮浇着浇着,忽然停下来。
"秀兰。"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秀兰拿水壶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合作社的事上了正轨了。百亩地、深加工、品牌——都通了。你以后——还想干什么?"
李秀兰放下水壶,看着他。
"你问我想干什么?"
"嗯。"
"我想——"她的声音轻了,"跟你一起种地。"
大壮看着她。
夕阳在她脸上留下了暖色的光。她的眼角有几道细纹了——三十岁的女人,风里雨里干了一年多,比城里同龄人显老。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秀兰,我跟你说了——我喜欢你。"
"你说过。"
"但我说得不够清楚。"大壮放下水壶,走到她面前,"我想跟你过日子。不是嫂子跟兄弟——是两口子。"
李秀兰的眼眶红了。
"你——你说真的?"
"真的。"
"那你——林干部那边——"
大壮沉默了一下。
"林晚晴跟我说了她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我——我心里的人是你。从第一天你帮我拔草的时候就定了。后来那么多事——你跟着我扛过来了。你的三万块、你的命钱——你赌在我身上。我不能让你赌输。"
李秀兰的眼泪掉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发抖但嘴角翘着。
"陈大壮你这个人——说了大半年了才说清楚——"
"我不是不会说。是以前说不出口。你以前是我嫂子——"
"什么你嫂子。我跟你哥领了证没办酒。他走了——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李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但眼泪和笑一起涌上来,"你要是早说清楚——"
"早说什么?"
"早说——我也不至于端了半年的面碗。"
大壮笑了。伸手把她拉到怀里。
她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忍了太久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那种抖。
两人站在梯田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合成了一个。
远处,百年古渠的水沿着山坡蜿蜒而下,在暮光中闪着碎银般的光。
---
第二天,大壮去找了林晚晴。
不是在村委会——是在那棵老桃树下。他约她去的。
"晚晴。"
"嗯?"
"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林晚晴站在桃树下,手背在身后,微微偏头看着他。今天她穿了件浅蓝色风衣,风把衣角吹得微微飘。
"你不用回答我。"她说。
"我想回答。"
"——你说。"
"晚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没有你——合作社走不到今天。没有你——我可能在法庭上就被孙总翻了盘。没有你——我不知道'省级示范项目'是几个字。"
林晚晴的眼眶微微红了。
"但——"
"但你心里的人是秀兰。"她的声音很淡,但没哭。
"是。"
林晚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远处的山。
"我知道。"她轻声说,"从你在梯田上跟我说'以后别叫嫂子了'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大壮——我说出来就够了。说出来——我就不后悔了。"
"晚晴——"
"你听我说完。"她转过身,看着他,"我不会走。桃花沟的事还没搞完。百亩基地才刚起步——明年要扩展深加工、要进全国百强候选、要建品牌体系。这些事——我在这儿干。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个项目。"
大壮看着她。
这个女人——从省城来到桃花沟,驻村、选调、帮一个退伍兵搞合作社、写材料、查档案、打官司、拒调令、留在山沟里——
她不是为了他留下来的。她是为自己、为这个项目留下来的。
"晚晴,谢谢你。"
"别说谢谢。"她推了推眼镜,"你把合作社搞好——就是谢我了。"
两人站在老桃树下。枝头的桃子已经红透了,在风中微微摇动。
"大壮——"她忽然说。
"嗯?"
"那个赵小曼——她回来的时候,你好好对她。"
"她——"
"她比我勇敢。她比我先说出口。"林晚晴的声音很轻,"我输给她了。不是输在时间上——是输在勇气上。"
大壮没说话。
"行了。"林晚晴转过身,沿着梯田往下走,"明天省厅有通知要来。你准备接电话。"
"什么通知?"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走了。浅蓝色的风衣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梯田的拐弯处。
大壮站在老桃树下,看着她离去。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果子的甜味和泥土的鲜味。
"都走了。"他对老桃树说,"该来的来了,该走的走了。"
老桃树没回答。枝头的桃子红透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