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林辰是被一声闷响弄醒的。
不是爆炸，更像什么东西在墙里绷断了。紧接着是哗哗的水声，从楼下的方向传上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十几秒。水声没停，还在往楼梯间流。
监控屏幕亮起来。三楼楼道，水正从302的门缝底下涌出来，顺着楼梯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楼梯的扶手上已经挂了冰碴，水流过的地方，表面开始结一层亮晶晶的壳。302门口的地砖裂开了一道细缝，水就是从那底下顶出来的——入户水管冻炸了。
水在零下二十度的楼道里流不出十米，林辰看着画面里那道水流的前锋越来越慢，边缘先冻住，中间还挣扎着往前拱，最后整个冻成一条灰白色的冰棱，钉在台阶上。
楼里的灯陆续亮了。
五楼一个穿棉袄的男人拿着手电下来，走到三楼看见那条冰棱，站住了，手电光在冰面上扫来扫去。他伸手摸了一下，很快缩回去。接着他开始骂，骂物业，骂供暖，骂他妈的这鬼天气。声音顺着楼道传上去，又有人被吵醒了。
四楼一个女人端着不锈钢盆下来，蹲在302门口还没冻死的那一小片水洼前，用饭勺一勺一勺往盆里舀。她舀得很认真，舀一勺看一眼，再舀一勺。302的门没人开，那家人要么不在，要么不敢开。
林辰关掉这个画面，躺回床上前顺手点开了业主群。
群里已经炸了。
“谁家水管炸了？三楼楼梯全是冰！”
“停水了！我家停水了！刚才还有水来着！”
“都停了，整栋楼都停了，我刚试过。”
“物业电话打了八个没人接！物业呢？死绝了？！”
“有没有家里有存水的？匀一点，多少钱都行。”
凌晨四点，消息刷得他手机屏幕一直亮。有人发了张照片，是别的小区的，楼道里一排人拎着桶排队接一辆洒水车放水。这条消息之后，群里安静了半个多小时，再冒出来的消息就更乱了——有人说市政管网主管也冻裂了，有人说不是裂了是水务公司主动关的，还有人说根本不是水的问题，是电，电一停水泵就废。
没人知道哪个是真的。
林辰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厨房。
他拧开水龙头。
水流了三秒，正常的水流。然后变细，变成一串气泡，咕噜了两声，彻底没了声音。管子深处传来一阵空空的回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口空瓶子。
市政管网这头，死了。
他站了两秒，伸手在台面下面摸到一个黄铜阀门，拧到底。管道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震颤，那是他自己的水循环系统切换到独立供水的声音。这套系统是半年前装的，储水罐埋在地下室，市政管线在入户的地方就被他物理断开过，接了独立的过滤和循环单元。罐里还有三十二吨。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块是从储物间那个黑空间里取的纯净水冻的，丢进玻璃杯的时候磕出一声脆响。倒上水，杯壁几秒钟就凝了一层白霜。
他端着杯子回到监控前坐下。四楼那个女人已经端着半盆水回去了，楼梯上那道冰棱冻得更厚了，像一条趴在台阶上的死蛇。
群里有人发了新照片：小区门口的超市，早上六点拍的。瓶装水货架整排空了，地上全是踩碎的瓶子，塑料碎片混着冰。货架前围着的人还在抢，照片拍糊了，只看见一片手。
“超市水没了！我刚从东门回来，家乐福也没了！”
“谁还有渠道？一箱矿泉水三百块，有人要么？”
“三百？楼下九号楼老周家卖五百！”
“疯了你们，超市进价才三十……”
“你去进啊。”
九点，物业办公室终于开了门。群里传出来的原话是保安队长说的：水泵房冻住了，泵体裂了两台，管道得等天暖，修不了，让等通知。有人问等多久，保安说不知道，让他别问了他也想知道。
十点半，群里出现了一条让所有人闭了几分钟嘴的消息。
“刚才在九号楼楼下亲眼看见的，有人拿一枚金戒指换了两升水。金的，换两升。”
底下第一个回复是三个问号。第二个回复是：“换了吗？”
“换了。老周当场就收了。”
之后群里的话风变了。没人再骂物业，开始在私底下互相打听谁家有水。有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头像一个个冒出来，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人拉了个小群，名字叫“拼水”，不到二十分钟就满了一百人。
林辰看着这些消息往上滚，把手机扣在桌上。
厨房里，砂锅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响。他煎了两个蛋，热了一杯豆浆，端到桌前慢慢吃。粥的热气往上冒，窗外是灰白的天，楼底下那条冰棱在监控画面里泛着光，一上午没人再去动它。
吃到一半，监控画面里有了动静。
是隔壁那栋楼，六层，母亲公寓的门口。保姆张姨推开单元门出来，手里提着两个空的塑料水桶。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旧棉袄，头上包了条围巾，在门口站了一下，朝小区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住了。
站了大概有五秒钟，她转身又折了回去，单元门在她身后关上。两个空桶还在她手里，一前一后地晃。
林辰放下筷子。
他知道母亲那边的存水情况，张姨上个月还买了两箱矿泉水，放在厨房角落。但人一天至少要两升，做饭洗漱还要另算，两箱水，撑不了几天。而张姨刚才那两步，是想出去找水，又想到外面什么都买不到了。
监控里，六层的楼道重新安静下来。母亲家的窗帘拉着，一动不动。
林辰盯着张姨折回去的那个门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完又敲了两下。
他打开另一个文档，在最上面那行“母亲：食品/水/药”的“水”后面，敲了三个字——不够了。
豆浆还剩半杯，已经凉了。他没喝，起身把碗收进水池，水池上方的水龙头，一拧就出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