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整座城市像被人拔掉了插头。
林辰正在厨房煮火锅。电磁炉的红色光圈灭了，抽油烟机嗡的一声停住，屋里瞬间黑下来，只剩窗外雪地反射的白光，没有来源的那种白。
三秒后，客厅墙角的应急灯亮起，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又过了两秒，设备间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柴油发电机启动了，声音透过地板传上来，闷闷的，像一头喘气的牲口。冰箱重新开始运转，电磁炉的光圈又亮了。
林辰端着切好的羊肉走过去，把锅重新坐上，然后走到监控屏前。
二十七个画面全在，只是全变了黑白，红外模式自动切过去了。灰白的画面里，整个小区趴在雪地里，一扇亮着的窗都没有。只有几个小小的白点在移动：手电。三号楼、七号楼，零零星星，像掉在黑布上的几粒盐。
他住的这栋楼，楼道画面里有人在喊。声音是听不到的，但红外画面里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和挥着的手臂看得清清楚楚。五楼一个穿羽绒服的男人举着手机在楼道里来回走，手机屏幕那一点微弱的光在他脸前晃。
业主群的消息不用等太久。
“停电了！全停了！”
“不是我们家跳闸，是对面整栋都黑了！”
“供电局电话打不通，打了一刻钟了！”
“城东也停了，我姐家城东，刚发消息说他们那边全黑。”
“不是线路的事。是电网的事。”这句话后面没有人接，隔了很久，有人发了一个字：“嗯。”
一小时后，五楼的楼道画面里出现了新的东西——一团亮斑。
先是墙角一小点，很快变大。有人把东西架在楼梯中间点着了。火光在红外画面里是刺眼的白，白得周围的人影全成了黑的剪影。几个人围在那团光旁边伸手烤着，有个孩子模样的身影被大人抱着凑近。
林辰放大画面，看清了他们烧的是什么——拆下来的楼梯扶手，还有一扇拆掉的门板，木头的断茬在火里翘着皮。
他摇了摇头。
密闭楼道，就那么点空间，底下还堵着冰，通风等于没有。生这种火，一氧化碳比冷来得快得多。
他把画面切到三楼，那条冻住的冰棱还趴在台阶上，火堆的热气飘过去，冰面开始化水，水又顺着台阶往下淌，淌出去半米远重新冻上。
群里有人还在发消息。
“五楼在楼道烧扶手，谁家的？木头是公家的吧！”
“烧吧，先活下来再说公家的私家的。”
“五楼的注意，楼道生火要开窗！开窗！一氧化碳中毒不是闹着玩的！”
“开窗？外面零下二十多度，开了窗烤火等于白烤。”
“那也不能不开，开条缝！”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五楼楼道的画面里，窗户那边的亮斑并没有变化。没有人去开窗。
林辰看着那团白亮的光，夹了一筷子火锅里的冻豆腐，慢慢吃着。他改不了主意，也不会下去开那扇窗。二十分钟，最多半小时。
十九分钟后，火堆旁边的人影开始不对劲。
先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大人，身体在画面里晃了一下，然后往侧面歪，靠着墙滑坐下去。孩子也软了，跟着滑下去。旁边一个蹲着的人影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得踉踉跄跄，扶住扶手，扶手已经烧掉一半了，手落了个空，人也倒了。
围在火边剩下的几条人影乱起来。有人往后退，退到自己家门口，门开了又关。没有人往倒下的那两个人跟前凑。
业主群炸了。
“五楼出事了！有人倒了！”
“是中毒！我就说！我说了要开窗！”
“有没有学医的？谁敢上去？”
“谁敢上去？上去的人也倒那儿怎么办！”
“报120啊！”
“120打得通吗？电都停了！”
“那也得打！打通了再说！”
后续的十几条消息林辰没有细看。他知道结果——120打不通，110也打不通，楼上楼下的人在自家门后探头探脑，倒下的那两个人躺在火堆旁边，火还在烧，越烧越小。到夜里十点，火堆那团白斑暗下去，画面重新变回一片灰黑，只有两个躺着的人影，一动不动地，比背景更黑一点。
群里后来没人再提五楼的事。消息变成了别的。
“我家暖气片凉透了。刚才摸了一下，冰手。”
“暖气管里没水了。泵停了管里就空了，零下十度往屋里钻。”
“我现在室温零下十度，客厅挂的 thermometer，不是，温度计，我手抖打错字了。”
“零下十度还能发消息，我家零下十四了。全家裹着被子坐在床上。”
“谁家有柴油取暖器？油钱我出，翻倍出！我拿房本押给你都行！”
“房本现在值个屁。”
发这条的人隔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算了。”
林辰夹起一片羊肉，在翻滚的红汤里涮了几下，蘸了麻酱吃掉。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屋里温度计显示二十五度。设备间里发电机在稳稳地转，油箱还剩八成多——按现在的负载，够撑十二天，之后切换到太阳能加储能电池，省着点用能拖更久。
他吃着火锅，把收音机从架子上拿下来，调到短波。
沙沙声。转了一圈，沙沙声。转到某个频率，沙沙声里混进了一丝人声的边缘，又没了。他慢慢微调旋钮，手指一点一点地拧。
人声出来了，断断续续的，一个很哑的男声，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声带也冻僵了。
“……临时安置点……重复……以下地区人员可前往……”
后面是一串地名。林辰把手里的筷子搁下，听着。
“……滨江市体育馆……青阳市第一中学……临河县政府大院……”
声音里夹着杂音，每念一个地名，中间都停顿一两秒，像是念的人在看着一张纸，纸上还有油印的墨味。他数着，七个，八个，九个。
第十个念完，那个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只说了四个字：“今日完毕。”
杂音重新盖了一切。
林辰在脑子里把那十个地名过了一遍。滨江、青阳、临河，一个在南边，一个在西边，还有一个他记不清方位，但都不在这边。
他关掉收音机，拿起筷子，锅里的汤还在翻滚。
窗外，整座城市还是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