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右上角那个信号格，从满格跳到无服务，只用了一秒。
林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不是手机的事。昨晚断电之后信号就飘了，他睡前还刷出过半格，早上八点再看，成了无服务。
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收到的，业主群里一个平时很活跃的人发的：“大家都还好吗。”
下面没有人回复。
早上他试过发一条，转圈，转了半分钟，灰色的感叹号弹出来。再发，还是感叹号。第三次他没等转圈结束就退了出去。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一千多块钱的东西，现在是一块玻璃砖。
桌上还摆着昨晚剩下的半锅火锅，他早上热了当早饭。吃完，他把平板从充电架上拿下来，断电断网对这块屏幕没有任何影响，里面存的东西末世前就下载完了。他点开文件夹翻了翻：生存手册一百多本，医学全书，拖拉机维修图册，一个存了三百部电影的硬盘还接在上面。三百部电影，按一天两部算，能看五个月。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妈”。
拨过去。听筒里响了很久，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再拨。同样的女声，同样的语调，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第三次拨过去，女声念到一半，信号彻底断了，听筒里什么都没有了。
林辰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母亲那栋楼和他这栋楼隔着一条小区内街，直线距离不到八十米。没有信号，他连一句“你还好吗”都送不过去。
他起身进了储物间，从最里面的纸箱底下翻出两台对讲机。灰色的机身，末世前两个月买的，一台他留着，一台让张姨放在了母亲家。当时母亲还笑他，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个。他当时只说了一句：电梯有时候坏，手机有时候没电，留着备用，不占地方。
对讲机早就配好频了。他把天线拧上，开机，等它搜完频道，按下通话键。
“张姨，听得到吗？”
松开。杂音，只有杂音，沙沙地响了三秒。
他手指悬在通话键上，正要按第二次，喇叭里炸出一个人声，抖得厉害。
“，小林？是小林吗？”
“是我。”林辰说，“张姨，我妈怎么样？”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张姨的声音涌出来，又急又碎，中间还夹着抽鼻子的动静：“小林，我们这儿没水没电了，第二天了，暖气片昨天就凉了，屋里冷得，冷得像冰窖，你妈她，她早上就没精神……”
“她怎么了。”林辰打断她。
“低血糖，老毛病了，你知道的。以前犯了含块糖就缓过来，可现在、现在家里就剩半袋米没有热水，我兑了点凉矿泉水给她冲了点米汤，她喝了两口就吐……人躺在被子里，说话都没力气了。小林，我，我这实在没办法了，外面什么都买不着，我早上想出去，走到小区门口又回来了，那哪是人去的地方啊……”
张姨的声音又抖起来，后面的话碎得听不清。
林辰看着窗外那栋灰楼，八层，母亲的公寓在六层。窗帘还拉着，和昨天一样。
“张姨，听我说。”他的声音很平，“把所有门窗关死，用被子把你妈整个人裹住，头也裹上，只留脸。家里能烧的东西——蜡烛、纸箱、旧衣服——点起来放在屋里，人别挨太近，但是窗户留一条缝，一条小缝，防火也防煤气。”
“烧、烧东西？在家里烧？”
“留缝就没事。我今晚过去。”林辰说，“我带东西过去。你俩别出门，谁敲门都别开。”
“你过来？小林，你怎么过来啊，电梯早停了，楼道里黑得……”
“我有办法。看好我妈。”
他松开通话键，没等张姨再说什么。
回到储物间，他拉开那扇只有他能看见的门。空间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他伸手取出一台小型柴油取暖器，还有装柴油的铁桶，一个一个往外搬，十个，在地板上排成一排。又取出一箱葡萄糖、一袋白砂糖、两箱压缩饼干、一提矿泉水。
搬完，他站在那排东西前面看了一会儿。
十桶柴油，一台取暖器。就隔着一条内街，八十米。前世这个时候，这些东西里的任何一样，都是能让人拼命的物件。而现在他搬出来送人，还得挑在夜里、挑没人看见的时候走，不能让任何一扇窗户后面的眼睛知道这栋楼里住着一个什么都有的人。
母亲住在同一栋城市、同一个小区，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他蹲下去，把柴油桶的盖子一个个检查了一遍，拧紧。走到窗边时，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它最后的挣扎。屏幕亮着，右上角的无服务两个字旁边，信号格彻底空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彻底死心了。这座城，从现在起，每一部手机都是砖头。
窗外的街道白茫茫的，雪被风推着贴地跑。楼下有个黑点在移动，看轮廓是个拎桶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区门口去。走出没多远，那人停住了，站在原地，可能是想起了超市的货架早就空了，站了半分钟，又转身往回走。
林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的这个时候——断电后的第三天——他在哪儿，在干什么。
在便利店门口。徒手砸玻璃，砸了七八下才砸开，手划开了口子都没觉出疼，进去抓了三瓶水就跑，身后还有人在追。那天晚上他缩在出租屋的被子里，听着外面有人砸抢来的东西，一整夜没合眼。
而现在，他站在二十五度的屋子里，身后是一排柴油桶和一台崭新的取暖器。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去收拾今晚要带的东西。手电、绳子、还有那台对讲机，他把对讲机揣进外套内袋，用手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