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事办得很顺。
凌晨两点,林辰背着东西从楼后绕过去。整栋城市黑着,只有雪地反着一点微光。八十米的路他走了十分钟,每一步都踩在监控里看过的位置。母亲那栋楼的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戴着头灯,把光压到最低,六层楼爬上去,在门口按了约定的暗号,两短一长。
张姨开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没多待,取暖器架起来,柴油桶码在墙角,葡萄糖冲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母亲喝下去半个小时,脸色就缓过来了,拉着他的手腕问外面到底怎么了。他只说电网出了大问题,短期内修不好,让她安心养着,东西够用二十天。
“你哪来的这些……”母亲问。
“我早就备着的。你别管,照顾好自己。”
走的时候张姨要送他到门口,被他按回去了。回程同样十分钟,全程没有一扇窗户后面亮起光。
早上,林辰睡到八点起来,先照例做了一遍每日的功课——把那支工业温度计贴到窗玻璃外侧,等三分钟。
读数停在零下五十八度。
他盯着这个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前世的记忆里,极寒第七天,气温应该跌破零下八十度。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便利店玻璃门上的冰厚得砸不动了,他饿了一整天。零下八十度,不是零下五十八度。
差了二十二度。
他把温度计收回来,又贴了一支新的上去。三分钟后,读数还是停在同一个位置。不是温度计的事。
他坐到桌前,翻开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的左页,画了一条竖线,左边抄前世的记忆,右边抄这七天的实测。
第一天:记忆零下二十度,实测零下五度。
第三天:记忆零下四十度,实测零下三十度。
第五天:记忆零下六十度,实测零下四十五度。
第七天:记忆零下八十度,实测零下五十八度。
抄完,他拿笔在两列数字之间来回画了几道线。
误差不是乱跳的。每一天都慢,慢的幅度也稳定,算比例的话,差不多是慢了三成。这七天,这场灾难像是被人调慢了播放速度。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两种可能。第一种,他的记忆出了偏差。人在极端环境里,对温度、对时间的记忆根本不可靠,前世那几个月他饿着冻着,意识都是糊的,把零下五十八记成零下八十,不是不可能。可是二十多度的误差太大了,而且误差这么整齐地稳定在三成,不像记忆失真,记忆失真是乱的不是匀的。
第二种,这场灾难本身就不是一条直线。它是分段的。这一段比他记忆里的慢。
他更信第二种。原因很简单:他重生以后确实改变了很多事,他囤的物资、他装的水循环、昨晚送出去的取暖器——但这些事加起来,也改变不了全球大气。一个小区里多烧一台柴油取暖器,对整个星球的气候来说连一粒灰都算不上。
不是他改变的。是这场极寒自己,和前世那一场,不完全一样。
至于为什么不一样,想不出来。他把这个问题写在笔记本页脚,画了个问号,往后放。
真正要紧的是往下推:如果降温整体推迟三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极寒前期拉长了。前世的节奏是“冷得快,死得快”,头十天城里人就死了一大半,冷到零下八十度之后,活着的人全都缩死在各个角落,街上反而清净了,那时候物资在谁手里就是谁的,因为没剩几个人抢。
这一世不一样。冷得慢,人死得慢,清醒地、慢慢地冻着饿着。人活得越久,存粮消耗得越干净,抢的人就越多,而且抢的行为会持续更久。前世的威胁曲线是个尖峰,这一世是个长坡。
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最大的威胁不是低温,是人。」
写完,他起身进了储物间。
空间里取东西,他现在闭着眼都知道位置。复合弓先出来,然后是那把弩,然后是砍刀、撬棍、一根钢制伸缩棍。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在地上,蹲下来逐一保养。
弓弦拆下来,检查有没有起毛,弦油薄薄打了一遍。弩的滑槽用布擦净,上了一点油,空击发了一次,击发的声音脆得像拍手。砍刀最省事,刀刃还新,他把刀柄的缠布重新缠紧了。伸缩棍他抡开又收起来,试了三次,锁扣都干脆。
做完这些,他又从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台单筒望远镜,军绿的漆皮,镜片上还带着出厂的保护膜没撕。这不是末世前囤货清单上的东西,是上个月重生后不久,他临时加买的。当时说不好为什么加买,现在知道了。
他把望远镜架在窗边,镜头对着小区大门的方向,撕掉膜,调焦。
大门那里先进入视野。铁门的下半截已经被雪埋了,门柱上挂的物业通知牌冻得变了形。镜头慢慢往左移,移到门外的街道,再移回来:
他停住了。
镜头往回拉了一点,对准积雪的路面。
雪地上有一条痕迹。很直,从小区外的马路牙子开始,一直压到三号楼的单元门口。不是脚印——脚印是一串分开的凹坑,这条不是,是一条连续的、宽约半米的压痕,边缘的雪被挤起来,形成两道矮矮的雪脊。
拖拽的痕迹。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被拖了进来。
林辰把镜头顺着这条痕迹慢慢扫回去,扫到起点。起点处的雪被搅得乱七八糟,一大片,周围还有几个深陷的坑,像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原地踏步。
痕迹本身是浅的。拖的东西不重——或者,已经拖过去一天以上,雪面子回冻了,压不死底下的形状。
他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开,又立刻贴回去,重新数了一遍那段距离。
一百四十米左右。被拖进三号楼。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窗外的大白天的天光。这条痕迹就在光天化日的雪地上摆着,可小区里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走到那个方向去过。
林辰在笔记本上翻回那页页脚的问号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三号楼,拖痕,一百四十米。查。」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温度计旁边,起身去穿外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