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林辰还坐在窗边的望远镜后面。
他在观察三号楼那条拖痕。雪地上那条压痕的边缘，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过来，能看出最薄的一层已经发亮结壳了，至少是昨天夜里留下的。可三号楼的单元门一上午没开过，那条痕迹就那么摆着，像没人看见一样。
两点二十，三号楼的单元门开了。
出来三个人，都裹着鼓鼓囊囊的棉衣。他们没往小区大门走，径直拐进了楼侧面的位置，那是三号楼四层一户的窗户底下。三个人蹲下来，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在拆一件家具。
林辰把倍数调到最大。
看清了。楼道里，四层的楼梯拐角，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层薄雪，不是完整的雪，是落上去又被窗户缝里的风扫过、坑坑洼洼的那种。人的形状还在，蜷着，一条胳膊伸在外面，手半握着，冻成了灰紫色。
三个人蹲在他旁边。其中一个戴毛线帽的开始翻死者的口袋，翻得很利索，先摸出半包烟，揣进自己兜里，然后是一个打火机，然后是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指甲刀。
拿到钥匙的人站起来，掂了掂那串钥匙，往楼道里走了两步，插进锁眼。
门开了。
老李家的门，开了。
林辰靠回椅背，望远镜还举着，没放。
死者是老李。他认得那张脸——望远镜里，死者仰着的半张脸虽然冻得发青，但那个额头和下巴的轮廓错不了。老李，五十二岁，三号楼四层的，退休前在机械厂上班，平时在小区里遛一只小狗。前世的林辰见过他。灾难第十天，老李冻死在自己家门口——那也是前世林辰记忆里头几具“认识的人”的尸体。
现在，第七天。他提前死了三天。
而且死法对不上。
林辰把镜头重新对准老李倒下的位置。楼道拐角，离402的门槛只有两米。两米，一个清醒的人，爬都能爬到门口。
门是锁着的。老李倒下的方向、伸出去的那条胳膊，都是朝着门的方向。他在门外敲了多久，敲到没有力气，没人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门里面有人，有人听见了，没开。
老李不是冻死的。是被关在门外，冻死的。
镜头里，进屋的三个人已经出来了，抬着一个纸箱。箱子沉，两个人抬，一个在旁边扶着。抬出来放到楼道里歇了一下的时候，箱口敞着，能看见里面码着的塑料袋，米，还有两桶油。第三个人又转身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挂挂面。
他们抬着箱子下楼。经过老李身边的时候，抬箱子的两个人换了一下手，箱子从老李的头顶上方绕过去，谁也没低头看一眼。单元门开了又关，三个人影消失在楼外的雪地里，往九号楼的方向去了。
楼道里重新只剩老李一个人。
雪还在下，很细的那种。落在老李身上，不化，一层一层地积。
林辰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缓了几秒，又举起来，看那串钥匙的下落，钥匙串被毛线帽揣走了，连同打火机和那半包烟。也就是说，老李家里现在是空的，门锁着，但钥匙在别人兜里。用不了两天，还会有人再进去一趟。也可能不用钥匙，撬棍更快。
他把镜头最后在老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调开，扫了一圈三号楼的窗户。四层，402那扇窗，窗帘拉着，拉着，不是没人的拉法。有人的屋子里窗帘会有一道缝，会有人时不时掀开看一眼外面。那扇窗帘纹丝不动，但关得严严实实。
屋里的人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什么事。
林辰放下望远镜，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倒水的时候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他拿过对讲机，调到扫描档。断电第二天起，小区里几户人家不知从哪翻出了民用对讲机，两个频段里就有人说话了——都是些“你家还有多少煤”“别问”之类的短句。林辰平时只听不应。
频道里断断续续地响。三点半左右，一个男声冒出来，语速慢，像是说着很费劲：
“三号楼的事，都知道了吧。”
隔了一会儿，一个女声：“老李没了？”
“嗯。楼道里。上午就……就那样了。”
又隔了十几秒，一个年轻点的声音插进来，就说了两个字：
“节哀。”
之后频道安静下来，安静了很久，久到林辰以为不会再有人说话了。快五点的时候，才又有一个人按了通话键，是个老头的声音，说的却是：“谁家有多余的煤，煤泥也行，我拿腊肉换。”
频道里就此转回了煤和粮。老李的事，过去了。
林辰关掉对讲机，把茶喝完，杯子放到一边，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是他从第一天就开始记的死亡记录。目前上面只有三行，都是小区外的、听来或看来的：第一天冻毙在街上的无名者两名，第五天九号楼一位独居老人，据说是想走去超市，倒在半路。
他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
「第7天（前世第10天）——老李，三号楼402，死于被拒之门外。提前3天。」
写完，他顿了顿笔尖。
提前三天。这个数字比死亡本身更值得记。前世的死亡顺序，是他判断一切节奏的尺子。现在尺子上的第一个刻度动了，不是天灾动的，是人。是人加速了它。
他在“老李”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加速。
然后合上笔记本，压回原处。
墙上的钟指向五点差一刻。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沉了，灰得比上午更重。他还有三个小时，天就能彻底黑透。
昨晚把东西送过去的时候，母亲的气色已经缓过来了，二十天的物资，张姨守着，按理说够了。但老李那两米，在他脑子里过不去——张姨腿脚不好，母亲低血糖说犯就犯，万一哪天其中一个人出门倒个垃圾、取个东西，门在身后被风带上了呢？屋里的人病着爬不到门口呢？那栋楼里，现在住着的可不只是老弱，还有402窗帘后面那种人。
手机是砖头了，对讲机隔着一条街勉强能用。勉强，不够。
林辰起身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的雪地。三号楼的方向，那条拖痕旁边，又多了几串新的脚印。
他转身去收拾今晚要带的东西。这一次不是送米送油——他要跟母亲谈一件事。今晚就谈。
得搬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