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第三天早上,自己走到了那面监控墙前面。
住进来的头两天,她什么都没问。
头一天她睡了很久,从上午十点睡到傍晚,中间只起来喝了两次粥、打了一次针。第二天她开始自己下床走动,扶着墙从卧室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那面物资墙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数了数第二层的罐头,数到三十几就不数了,摇摇头走开。她在屋里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时不时停下来听,听发电机的嗡嗡声,听水管的循环声,听窗外那种低沉的、从不停歇的风。
林辰问她什么,她答什么。她不问的,他也不主动说。打针的时候她盯着他手里那支胰岛素笔看,看封条,看剂量刻度,看他把针帽套回去收进盒子,看完只说了一句:“你还真是练过的。”
第三天早上七点,林辰从次卧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开了,暖光下,母亲站在监控墙前,穿着那件酱红色棉袄,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屏幕上二十七个画面,二十七个世界。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不快。一号画面是本楼的楼道,三楼那条冰棱还在,冻得更厚了,像一道灰白的门槛。二号画面是单元门口,门洞里的雪被踩出一小片黑。三号是小区内街,雪地上几串新旧脚印交错着。四号、五号、六号,别的楼的楼道,各自黑着。再往右,小区大门,门外的马路,广场,垃圾站,远处一截看得见的街口。
母亲端着水杯,脖子随着画面一格一格地转。看到第四屏的时候,她停住了。
林辰正在热豆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停了一下。
三号楼四层的楼道口。那具尸体还在原地。这几天的雪一层一层盖上去,人形已经埋了大半,只剩一只胳膊的轮廓还支棱在雪外,冻成了深色。楼道里没有人经过,那道拖痕早就被新雪盖平了,谁也看不出那里发生过什么。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热水泼出来一截,落在地板上。
她没有叫出声,也没有别开脸。她端着杯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那个人……”她的声音很轻。
“老李。”林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四楼的,退休前在机械厂。第七天早上死在那儿的。”
“老李?”母亲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些,“养个小狗的那个老李?我见过他,前年物业搞活动,他还帮我提过东西。他……”
她没把那句话问完。她的目光从尸体移到那扇近在两米外的门,又移回尸体,来回看了两遍,自己在心里把那两米走完了。
“他敲门的时候,”林辰说,“屋里的人没开。”
热水杯在母亲手里晃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扶住杯底,慢慢把它端稳,然后转过身,不看了。
“外面,”她说,“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嗯。”
“死了几天了?”
“四天。没人管。”林辰说,“三号楼的人都知道。群里发过一句‘老李没了’,底下有人回‘节哀’,就完了。”
母亲站在原地,垂着眼睛看地板上那摊泼出来的水。水渍正在往木纹里洇。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说。不是质问的口气,声音是平的,平得像在核对一个数字。
“告诉你,你就能睡得着吗。”
母亲没接话。
她弯下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给她留的粥还温着,一碟咸菜,一个剥好的煮蛋。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但没有停。那碟咸菜见了底,粥喝完了,一口没剩,蛋也吃完了。
放下勺子,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把碗筷往中间推了推,抬起头。
“林辰。”
林辰正收拾碗,“嗯”了一声。
“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林辰的动作停了半秒。他看着母亲。三天来她第一次叫他的大名,不是辰辰。
“你会做什么。”他问。
母亲想了想。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面物资墙上,从最底层的桶装水一路看到最顶层的纸箱,又扫了一眼监控墙下面挂着的那串钥匙和墙角码着的柴油桶。
“我当了三十年会计。”她说,“退休前在纺织厂管账,一个厂两千多号人的工资、物料、库存,我一笔没错过。你那面墙上的东西,码得倒是整齐,可我看了三天,”
她伸手指了指那面墙。
“分了类,但没编号。有拆过的箱子没记数量。底下那两桶油是空的你又掺在满的里面放着。你水有多少、粮有多少、油还能烧多少天、药还剩几支,你心里大概有个数,但你没有一个数是写在纸上的。你全凭脑子。”
林辰没说话。
“你脑子再好使,”母亲说,“也是一个人。病一天、累一天、或者哪天顾不过来,数就乱了。这屋里的东西是你们的命,命上的数,不能搁在一个人的脑子里。”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再说了,我这病得的,重活干不了,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看着你一个人忙进忙出。我得有点事干。人没事干,病好得慢。”
林辰站在餐桌边,看着母亲。
他在堡垒里算过很多东西:温度曲线、柴油负载、粮食的消耗速度、每一天死掉的顺序。他一个人算,一个人记,一个人在笔记本上画问号和叉。他重来了一世,把一切安排到明天、下个月、明年,唯独没有算过这一项,这间屋子里有第二个人了,一个能记账的人。
他第一次在这个堡垒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豆浆好了。”他说,转身去关火,倒了一杯放在母亲手边,“烫,等两分钟。”
然后他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支笔和一个没用过的硬壳本子,走到餐桌前,放在母亲面前。
母亲看着那个本子,又看看他。
“油的事我记错了,”林辰说,“那两桶不是忘了分,是留着装废油的。你从明早开始盘,我带你认东西。哪样是多少、放哪儿、怎么算着用,你说了算。”
母亲把本子拿起来,掂了掂,翻开第一页。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把本子在桌上摆正了,试了试笔,出水顺畅。
然后她一笔一画地在第一页顶上写下四个字:库存台账。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是那种在纸上写了几十年、一格一格养出来的字。写完,她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又画好表格的格线:品名、数量、单位、存放位置、领用记录,一列一列,清清楚楚。
画完表格,她抬头问的第一个问题是:
“先从水开始。你那个地下罐子,到底还有多少吨?”
“三十二吨。”
“几号量的?”
“昨天。”
“每天用多少?”
“我跟你妈两个人,加上循环损耗,一天八十升左右。”
母亲笔尖一落:“那最多能用四百天。”她写完这个数,笔停在纸上,没抬头,“这个数你也知道,对吧。”
“知道。”
“知道就好。”母亲说,“那从明天起,每十天实际量一回。脑子里的数和纸上的数,得对得上,对不上的时候,就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她说着把第二页也翻开,在页首写上了另一个标题:水。
窗外,风还在低低地嗡着。监控墙上的二十七个画面一格一格地亮着,里面没有一个人影在动。屋子里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