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温仪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从七十九变成八十。
林辰站在窗边看着这个数字,说了两个字:“到了。”
这一天他在笔记本上标了很久。末世第十四天,零下八十度。前世的记忆里,零下八十度不是个普通的数字,那是他死的那个温度。前世第二十六天,他缩在出租屋里,烧完最后一根蜡烛,用一个铁盆烧了半本字典,天亮的时候温度计停在零下八十一度,他在那个清晨合上了眼。再睁开,就回到了末世前一年。
现在,同样的温度来了。隔着一层玻璃,他站在它的另一头,看着它。
窗玻璃上结满了冰花,一整面,羽状的纹路从玻璃四角往中间生长,把外面的世界剪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他哈了一口气,冰花上化开一个铜钱大的圆,透过那个圆能看见楼下的雪地,白得没有一点杂色。他把手贴在玻璃上,不冷。指腹感觉到的只是一点凉意,像贴在秋天的一块铁上。
室内温度计挂在窗户旁边,指着二十五度。
一百零五度的温差,隔着一层五厘米的三层复合防弹玻璃。玻璃的夹层里有干燥的空气和一层气凝胶,末世前他为了这面窗多花了十几万,当时装修队长咂着嘴说先生你这窗够挡炮弹了。现在这一侧是春天,那一侧是能让人三分钟冻僵的地方。
他走到监控墙前,把二十七个画面挨个扫了一遍。
小区里已经看不到活人走动了。单元门、内街、广场、大门口,所有画面里动的只有雪。风把雪贴着地皮赶,一股一股的,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抖动一块巨大的白布。
不对,有一个画面里曾经有过人。三号画面,本楼单元门。林辰调出录像回放,上午十点二十,一个裹着大衣的人影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空的塑料袋。他在门洞里站了很久,大约是在攒勇气,然后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走了不到五十米,在一排灌木桩旁边,他的脚步慢下来,停住,人一点一点矮下去,先是跪,然后侧倒。
雪没有停。三分钟后,那个人形就被盖住了,只剩一个微微隆起的包,和旁边没有被完全盖住的一条深色裤腿。
十点二十三到现在,六个多小时,没有任何人去那个方向。也没人从任何一扇门里出来过。
林辰把回放关了,画面回到实时。那个隆起还在雪底下,安安静静的,往后几天它会更平,直到和地面齐平。
业主群他还留着,虽然早就没了网络,那只是留在手机里的一个死页面。他点开看了最后一眼: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的,有人发“还有人吗”,底下没人回。再往前翻,消息的间隔从几分钟变成几小时,再变成一两天。一个群,一百九十多个人,像一串路灯,一盏一盏地灭。
客厅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母亲坐在餐桌前记账。她已经记到第三页了,硬壳本摊在桌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边一杯温水。第一页是台账目录,第二页水,第三页是食物。她写字很用力,笔画的尾端都压着纸,每一页都画得横平竖直。
“林辰。”她头没抬,“咱们的肉还剩多少?你昨天说的,罐头归罐头,冻肉归冻肉,分开记。”
“冻肉两百六十公斤,分割好的,牛肉猪肉都有。肉罐头一千四百多罐。”
母亲笔尖不停:“两百六十公斤。”她写下这个数,又抬眼,“按现在的消耗,够吃几年?”
“一天按半公斤算,两人份,加上罐头轮换,”林辰心里过了一遍,“二十年。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就停了那么一下,不到一秒钟,然后笔尖落下去,继续写。她在“冻肉”那一栏后面添了一列,写了个“20年”,写完又低头核对了一遍前后的数字。
“二十年。”她说,还是没抬头,“那你那些柴油呢,发电机嗡嗡响一天,一天烧多少?”
“现在这个负载,一天二十升。油还剩七成多,加上储能电池轮换,四百天。”
“四百天以后呢?”
“太阳能板在楼顶,雪停了能发电。冬天不行。”
母亲把这一条也记了,记在第三页底下新开的一栏里。写完她把笔搁下,端起温水喝了一口,看着自己记满的三页纸,用手指把纸角抚平。
“账上的东西,比你嘴上说的还多。”她说,“粮够二十年,水够四百天,油够四百天。水和油是齐的,粮是粮。就一样没记上。”
“什么?”
“人。”母亲说,“账上什么都有,就是没记往后这屋里是几个人。你按两个人算的账。可你连楼底下那几栋楼的人是死是活都盯着看,一天看八回。你到底是打算就我们俩过,还是心里还等着别的什么数?”
林辰没接这句话。
“账先这么记。”他说,起身往设备间走,“药那页留给我,剂量的事你记不了。”
设备间里,柴油发电机在稳稳地转。他打开油箱视镜看了一眼,液面在七成的位置,和他昨天推算的一致。排风管的接口他挨个摸了一遍,温度正常,没有泄漏的震动。储能电池那一排指示灯全绿。他蹲下来听了两分钟机组的声音,声音匀,没有杂音。
检查完,他站起身,顺手推开了储物间那扇门。
一千立方米的空间里,物资堆得像一座座小山。灯打开之后,一排一排的货架从门口延伸到光照不到的深处:一边是成箱的米面粮油,码到两米多高;一边是药品、工具、燃料、电池;中间留出的通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尽头还有一排他都没来得及分类的纸箱。
他站在通道口看了一会儿。
这辈子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每一件事都做了。温度他扛得住,水他管够,粮食二十年吃不完,连墙里都藏了门。可这屋里,从早到晚,脚步声只有两个人的。他准备了一个王国的物资,守着的却只有一张餐桌。而墙外的世界,正在以他每天在监控里数得过来的速度,把“人”这个字,一笔一笔地抹掉。
他关了灯,掩上门,回到客厅。母亲已经记完账,正在翻那本墨绿色的相册,翻到中间某一页停着,手指搭在照片边上,没有动。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母亲合上相册,“你做什么都行。别又火锅,上礼拜吃了一回,油腥味一屋子。”
“行。面条,卧两个蛋。”
夜里十一点,林辰睡下了。
设备声和风声他都习惯,这两种声音已经成了他的摇篮曲。可是十一点四十,他醒了,不是被习惯里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躺着没动,屏住呼吸听。
咚。
很轻。是从墙里传来的,主卧这一面,朝隔壁那一户的方向。
咚。咚。
两下,间隔很匀,不急不缓。像是有人用指节的背面,在隔壁的墙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林辰坐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