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有人。”这四个字，在一个没有光的世界里，比什么都刺眼。
消息传得比寒冷还快。第32天早晨，从门卫室那一圈人嘴里散出去，到中午，整个小区都知道了：三号楼的刘疤亲眼看见，一号楼三十一层，窗帘缝里透着光，暖黄色的光，一看就是屋里点着灯。
林辰是从拾音器里听到这些议论的。他在小区几个公共区域，单元门口、门卫室外、小区广场的立柱——末世前装过几个拾音器，物业报备的名义是“防盗监控补盲”。此刻那些拾音器的频道里，人声比过去三个星期加起来都多。
一号楼门洞里，两个男人的对话飘进来。
“顶楼有人？放屁。零下八十度，楼上那水管子早冻成铁了，他哪来的电？”
“我跟你说我昨天傍晚看见的。三十一层，窗帘缝里那道亮，不是火，火光是跳的，那光稳稳当当的，一晚上没灭。老赵家那小子上楼送过东西，回来说那层楼道里是温的，你信不信？”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盯着看了半个钟头。”
林辰坐在监控墙前，把这段对话听完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换窗帘。
原来客厅和主卧挂的是浅色遮光帘，遮光是遮光，但夜里灯光透出来，会在帘布上洇出一大片模糊的亮。他从空间里取出三套三层加厚的黑色遮光帘，是末世前按窗户尺寸定做的，接缝处都缝好了磁条。他踩着梯子把旧帘拆下来，新帘挂上去，帘与帘的搭缝一合，磁条吸住，严丝合缝。挂完一层，他关了灯试：屋里全亮，帘外用手凑上去看，一点光都不漏。他又把第二层、第三层照此挂上，磁条吸合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第二件事，是排查所有朝外的散热口。
设备间有两处排风口，原来设在朝小区内街的那面墙，机器的热气从风口涌出来，在零下八十度里会形成一根肉眼可见的热浪柱，雪落不到那面墙，周围一圈没有雪——这比灯还显眼。他把活动风口的挡板拆下来，改到背向小区的一侧，朝外那两个旧风口用水泥和泡沫填料封死，封完之后外壁上不留任何痕迹。改造用了两个小时，水泥冻得快，反而好干活。
第三件事，是给柴油发电机的排气管包隔音棉。
那台机器低频运转了十四天，声音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他一度忘了它的存在。但今天上午他站在楼道里送东西回来，在楼梯间停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那台机器的嗡嗡声，顺着墙体和管道，在三十一层的楼道里是隐约可闻的。楼上楼下的人只要在楼道里安静地站上一分钟，就能听见天花板后面有个东西在匀速地响。
他把三层隔音棉一层层裹上排气管，用钢箍扎紧，又把机组底座下加了两层减震垫。做完之后再出去听，楼道里只剩风声。
忙完这三件事，已是下午。母亲坐在餐桌前记账，看着他抱着梯子和材料进出三个来回，笔停在纸上没动。
等他第三次经过餐桌，她开口了：“林辰。”
“嗯。”
“我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林辰把工具放下来，喝了口水。
“迟早的事。”他说，“妈，从今天起，窗帘不许拉开。想看外面，看监控屏，那上面什么都有。”
母亲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起身把两个卧室的窗帘挨个检查了一遍，拉严，又把窗帘底边掖进窗台缝里。走到客厅，她顺手把落地灯的开关关了，只留下餐桌上那盏小灯。
“一盏灯够我记账了。”她说，“省着点，也稳当点。”
晚上八点，第一拨人上来了。
监控画面里，三十一层的防火门外，出现了三个男人。都穿着鼓鼓的棉衣，领子竖到下巴，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根撬棍，撬棍头用布缠着。三人是从楼梯间上来的，走得很慢，在楼梯转角歇了两回。
他们在防火门前站定。门内的林辰把手按在了复合弓上，弓就在监控台旁边，上着弦，箭壶挂在椅背上。他坐着没动，眼睛在三个画面之间来回。
门外三个人站了很久。冻得发青的脸凑在一起低声商量，拾音器里能捡到几个词：“……就这扇”“……敲开了怎么说”“……要是有电……”拎撬棍那个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要敲门。
手举到一半，放下了。
他缩回手，搓了搓，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梯间。黑暗的楼梯像一口井，从他们脚下一直通到楼下那二十多层的死寂里。他们是从那口井里爬上来的，爬上来的时候，每一层都是黑的、冷的、空的。现在他们在唯一亮着的人家门前站着，而门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回去吧。”其中一个说，声音哑得厉害，“明天……明天再说。”
“回去？回哪去？”
没人回答这句话。三个人又站了半分钟，转身走了。下楼梯的时候，三个人都在回头，一个接一个地回头看那扇门——门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还是一遍一遍地回头。
林辰看着三个人影一层一层地沉下去，消失在三十层的转角下面。他把手从弓上拿开，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
正要起身关掉大屏，画面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楼梯转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林辰停住，把画面调回来。
那个人不是刚才那三个，身形不同，站的位置也不同。他站在三十一层楼梯转角的暗处，一动不动，不知站了多久。刚才三个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画面里根本没有他，要么是他后上来的，要么他就藏在转角更深的那块死角里，三个男人没注意到。
那个人没有敲门，没有走近，甚至没有朝防火门的方向看。
他抬起头，看的是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
看了一眼。就一眼，不长，很准，正对着镜头的角度。然后他转过身，下楼去了，动作很轻，几乎没在雪渍斑斑的楼梯上留什么声音。
林辰把录像倒回去，逐帧放，最后停在抬头的那一帧，放大。
帽子压得低，围巾遮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眉眼、颧骨的轮廓，他越看越熟。他往前凑近屏幕，看了足足十几秒，记忆里一个人被翻了出来——
装修队。末世前四个月，来给他做墙体改造和暗门的那支队伍。施工末期，有一个工人总是拿着手机在工地上拍照，说是发给包工头汇报进度。队长还骂过他一次，说拍什么拍，干你的活。那人讪讪地把手机收了，后来几天，林辰没再留意过他。
此刻那张脸，在零下八十度的楼梯转角里，从帽檐和围巾之间露出来，正对着镜头。
林辰在监控台前坐着没动。笔记本就摊在手边，他拿起笔，翻到写着“马建国”的那一页，在下方另起了一行：
「装修队，拍照者，本楼出现。知道暗门。」
笔尖在这行字下面悬了几秒，他又添了四个字：
「查。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