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里存着九十天的监控录像,林辰只调出了那一天的——末世前第三十七天。
家里的监控系统是末世前一百天装的,内外一共二十几个探头,硬盘阵列按三十天循环覆盖。但林辰另外做了冷备份,每个月的关键录像他会手动存一份进加密盘。末世前第三十七天,装修队进场后的第九天,就在备份盘里。
凌晨一点,客厅里只开着监控台的屏幕光。林辰把那天的录像拖出来,从早上开始快进。
灰色的身影在画面里进进出出。上午正常施工,凿墙、布线,队长在门口指挥。十一点半,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跳过去,工人们下楼吃饭去了——有两个人的确出了门。
但有一个没走。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次卧的方向溜达回客厅。他手里没拿工具,只攥着手机,举在胸口的位置,屏幕亮着。他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走得很随意,像个参观样板间的人。
然后他停下来,开始拍。
第一处,入户门。防弹门那天刚装好内衬框架,门框剖面露着,能看出钢板的厚度和夹层结构。他对着门框拍了三张,一张远两张近,拍完还伸手比了比门的厚度。
第二处,设备间的门。那扇门当时还没装伪装面板,看得出是加厚的防火门体,门缝里塞着密封条。他凑近拍了,又侧身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拍了一张。设备间里当时堆着还没拆箱的蓄电池。
第三处,他拍的是客厅的西墙。
那面墙,装修图纸上标注的是“加厚隔音墙”,实际后面就是储物间的入口。墙面和别的墙面看不出区别,但那天上午刚打完龙骨,墙脚处一段新水泥还没干透,颜色和别处不一样。他对着那段墙脚拍了四五张,从左到右移着拍,最后又退后两步,把整面墙框进画面里,拍了一张全景。
拍完全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手机塞回工装口袋,转身出门下楼吃饭去了。整个过程四分多钟。
林辰把进度条停在拍全景的那一帧。
这些他当时就知道。末世前第三十七天晚上,他回看录像发现了这一段,第二天的处理是:换掉了全部三个在场的工人,暗门那一段的后续施工改由队长带新人做,入户门的密码锁换掉,储物间入口的柜体重新做了伪装。至于那个拍照的工人——他让队长结了工钱,直接清退,没有报警,没有深究。当时离末世还有三十七天,他的清单上排着一百多件比这更要紧的事,一个偷拍墙面的小工,在他的优先级里排不进前五十。
现在排得进了。
他把那一帧一帧放大。画面一格一格地清晰起来,先看清了男人的脸,再看清了工装胸口的工牌,最后,看清了他举着的手机背面:手机壳上贴着一张贴纸,歪歪扭扭的骷髅头,画得像小孩的手笔。
这个细节林辰有印象。工地上有一天,那工人举着手机跟材料商对图纸,队长瞥见那个骷髅头笑话了他一句,工人挠着头说:“我儿子贴的,别笑啊林哥,五岁,就会画这个。”
孙有财。四十三岁,水电工,跟着这支装修队干了七八年。工牌上的名字,加上队长结账时念过的人名,对上了。
林辰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末世前的文件。装修合同和所有附件的电子档他存在加密盘里,打印的纸质版当时随手归了档。他把合同附件里的施工人员名单抽出来,找到孙有财那一行:身份证号、住址、银行卡号,还有紧急联系人一栏。
紧急联系人:赵刚(表弟)。
林辰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很轻,没有温度。
厨房方向传来水壶落地的轻响,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出来,听见这声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没事。”林辰说,“查到一只老鼠是谁家养的。”
母亲把牛奶放到监控台边上,没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那个放大的、举着手机的灰衣男人。
“认识?”
“给我家干过活的。”林辰把附件翻回名单第一页,指了指页眉,“这份合同是赵刚介绍来的。我当时只想着熟人介绍的施工队盯着能省心,没想到省出来的心漏到了这儿。”
“赵刚,是不是你那个表哥?”母亲在餐桌边坐下来,眉头动了动,“过年时候来咱家吃过一顿饭的那个?说话挺冲的那个?”
“嗯,他。”
母亲端着自己的水杯,捏着杯沿没喝。“你末世前那阵子折腾这些事,他来过几回,我听你张姨提过一嘴。有一回还问你这房子里堆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她顿了顿,“我当时就当是亲戚随口问。”
“不是随口问。”林辰说。
他把监控画面关掉,抽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抄资料。孙有财,男,四十三,水电工,末世前在装修队,工期内偷拍堡垒三处关键结构;其表弟赵刚,为该装修队介绍人。抄到“赵刚”两个字,他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前世的赵刚。灾难中期找上门、盯上他的物资、最后伙同外人把他推出门的那个人。林辰一直以为赵刚是在末世后偶然得知他囤了货的,一个走投无路的亲戚,顺着“这小子末世前怪怪的”这点印象摸上门来。所以这一世,他对赵刚只做了有限提防。
现在这条线对上了。赵刚不是末世后才盯上他的。末世前,赵刚就知道。知道他在囤货,知道他在建这个东西,特意把一支能进去施工的队伍介绍给他,队伍里埋着一个表亲,一边干活,一边拍照。
那么问题往后推一层。孙有财拍的那些照片,末世前发没发给赵刚?发了。一个在工地上举着手机拍墙的工人,手机里那些照片不是拍着玩的。赵刚拿到了防弹门的厚度、设备间的位置、还有那面“隔音墙”的墙脚。但他末世前没来,一场都没来。要么他在等什么,要么他觉得时机不对,要么他手里的照片还不够,看不懂那面墙到底意味着什么。
再推一层。赵刚拿着这些照片,这四十多天里,一次都没有找上门。零下八十度的天,一个知道哪里有物资的人,忍得住不来,他在等什么?等他自己在城南的准备先耗尽?还是等这栋楼里的人再死得少一点?
还有一个问题。孙有财自己。今晚那个出现在三十一层楼梯转角、抬头看摄像头的人就是他。一个末世前拍了照的工人,现在住进了这栋楼,摸上了三十一层。他知道墙在哪里,知道门有多厚,所以他今晚不敲门、不试探,只站在暗处看一眼摄像头,转身就走。他在核实:这里面的防御有没有瞎。
林辰把这三层推演一行一行写下来,写到最后一行,笔停住了。
赵刚知道他囤货。那么,赵刚知道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吗?
他起身走进储物间,在最角落那格货架上,翻出一个上了塑封的防潮盒。盒子里是那台末世前买的备用手机,充着电封存的。他按住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电量还剩一半。他点开通讯录。
通讯录按拼音排着,最顶上两个置顶的名字。
第一个,小雪。
第二个,刚子。
两个名字后面都缀着同一个标记,被他末世前拉黑时留下的。那是在极寒降临前的最后一周,他清理通讯录时做的。小雪是林小雪,他妹妹,前几年和他因为父亲那套房子的事闹翻,末世前已经三年没正经说过话。刚子就是赵刚,赵刚是她丈夫。
林辰捏着手机站在储物间里,忽然想到一个更冷的问题,冷得让他指尖发僵:
如果赵刚早就知道他囤了货,那林小雪呢?
那个家,那个消息灵通、精于算计的家,是只有表哥一个人起了心思,还是夫妻两个,一人一半?
手机在他掌心里亮着,两个名字一上一下。他把手机关了机,塞回防潮盒,锁好。
回到客厅,母亲还在餐桌边坐着,台账本摊在灯下,见他从储物间出来,问:“查完了?”
“查了一半。”林辰说,“另一半,得等人送上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