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36章 一封信

全球极寒百亿安全屋 小侠女 2644字 2026-09-14 10:04:15

应急广播在停了六天之后,忽然响了。里面传出的不是马建国的声音,是一个温和的、有文化的老者嗓音。

那天是上午十点。林辰正在设备间换蓄电池的轮换位,广播的电流声从墙体里渗进来的时候,他停下手,走出去把监控台旁的对讲机调到广播频段。

“各位邻居,各位街坊。我是十二号楼……不,是咱们一号楼十二层的周立人。有的年轻人可能不认识我,我退休前在市二中教语文,教了三十一年。这个小区里,我住了九年。”

嗓音温和,字正腔圆,节奏不疾不徐,是那种在讲台上磨了几十年的腔调。六天没有声音的广播,此刻在他嘴里像一堂课。

“今天,我要给大家念一封信。这封信,是我昨天夜里写的。写了三个钟头,手冻得握不住笔,我是把本子架在被子上写完的。为什么写?因为我夜里睡不着,我在想,我们这个小区,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步。”

林辰在监控台前坐下来,听着。

拾音器里,各处的动静都停了。门卫室方向、九号楼的门洞、垃圾站边上的那几个收音的耳朵,整个小区的注意力都被这把嗓子拢了过去。

“信不长,我念给大家听。”

“致全体邻居的一封信。”周立人念道,“灾难第五十三天,气温零下八十度。我们这个小区,原有住户六百三十一户。据我所知还在生火、还有人声的,不足四十户。前天夜里,十六楼一场大火,走了十一位街坊。楼下雪地里躺着的人,我数过,从三号楼到九号楼之间,一共九个。九个。他们生前是谁家的父亲、谁家的母亲、谁家的孩子,没有人去认,没有人能去认。”

“我们都是要死的人了。这话难听,但我这个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不想骗人。区别只是早几天晚几天。”

“可是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两千年前,我们的老祖宗在冰天雪地里打仗,缺衣少穿,他们说过一句话——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谁说没有衣裳,我的战袍就是你的战袍。我们的老祖宗在那样苦的年代,尚且知道抱团,知道把自己的东西分一半给身边的人。我们呢?”

“家家户户,门关得死死的。对门是谁,死活不知道。谁家断了粮,没人问。谁家的老人几天没露面,没人敲一下门。我们守着自己的半袋米、半桶油,像守着传家的金子,等着门外的邻居一个一个冻死、饿死,然后我们再关上门,多活一个月,两个月。”

“灾难面前,人人平等。可我们真的平等吗?”

念到这里,那把嗓音停了停。停顿的两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我不点名。我不说人坏话,我教了一辈子书,教的就是做人。”周立人继续念,“我只想说一个道理:囤积居奇,是这个年头最可耻的事。手里有余粮、有物资、有能力的邻居,你们多出来的每一袋米、每一桶油,都是别人的一条命。灾难不是收割穷人,灾难是称量人心。你把门关得越紧,你那条命就越轻。”

“我不是要谁倾家荡产。我是说,能不能,匀一匀。有电的,帮没电的充一充电。有粮的,给断了粮的楼里送一袋。有药的,看看哪家老人快断药了。三家五家凑一个火,一层楼守一个门洞,总比各家等死强。”

“最后,说一句大家心里都明白的话。”

又是两秒的停顿。

“我们这个小区,有人还亮着灯。”

念到这里,周立人放下了那封信。他的声音换成了不念稿的口气,更缓,更沉,像下课前的最后一分钟:“灯还亮着的人家,我不怨你。你有本事囤下那些东西,那是你的能耐。但是,老朽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的灯要是能亮到开春,你那一屋子东西,早晚是要拿出来分的,是你自己分,还是别人替你分,你自己挑。”

“广播用的电池,是我私人的,还能响两回。下一次响,我希望是报个好消息。我是十二楼周立人。念完了。”

广播静了十秒,然后同一封信,又从头念了一遍。

第二遍念完,第三遍开始。林辰坐在监控台前看大屏。第三遍念到一半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他前几周从没见过的景象:一号楼门洞里出来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往楼顶的方向看。九号楼的窗口,掀开了一角窗帘。三号楼门口,刘疤也在,他没抬头,他正对着门卫室的方向,跟马建国隔着窗户说话,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朝一号楼顶点了点。

那些目光从楼下的雪地里一层一层地钉上来,隔着二十多层的距离和一层遮光帘,钉在三十一层。林辰知道,帘子他们看不见了,他已经处理干净了。但看不见灯,不等于看不见楼。周立人那封信已经把地址念出来了:不是哪扇窗,是那栋楼,那栋楼里还活着的、被点了名的一户。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窗边。她隔着遮光帘最底下那条缝,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

“这个人,说得也没错。”她说。

“没错。”林辰说,“他只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道德是活着的人定的。”

母亲看着他,没接话。她走回餐桌坐下,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什么都没说,翻开了台账本。翻了半页,她抬起头:“十二楼那个周老师,我记得他。前年冬天我妈住院,我回不来,是他老伴帮我去医院送过一回饭。好人。”

“好人不假。”林辰说,“可他自己那封信里有一句是真的,‘灾难是称量人心’。他称的是别人的人心,没称自己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等着看。”林辰说,“这种人物,这个天,饿不死。”

他没再解释。他打开自己那部手机的业主群离线缓存。这个群四天前死了,没有网络,消息发出去就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永远躺在草稿箱里。他还是点开了输入框,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弹出来。那行字停在感叹号旁边,全世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有本事,自己来拿。」

发完,他把手机丢进抽屉,起身去检查安防系统。防火门外的钢闩、门框的通电线路、天台方向的探头角度,他挨个过手。检查到一半,母亲从餐桌那边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监控台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广播还能响两回,他说的。也就是说,那电池是他自己的,跟物业的门卫室是分开的?”

“嗯。他自己有一套广播接进来,用的私电。”林辰说,“一台老收音机加一个功放,值不了几个钱,今天这一遍广播,值整个小区。”

母亲端着自己的杯子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晚上她记账的时候,在台账本的最后新开了一页,页首写的不是物资,是三个字:人头账。底下第一行:“十二楼周立人,广播一封,三遍。”第二行:“三号楼刘疤,门卫室,说事。”她记完,合上本子。

广播事件后第三天,上午,林辰在监控里看到了一个细节。

画面是小区大门内侧的马路。一个人从外面回来,雪很深,他踩着前人踩过的沟走,肩上扛着东西,一个鼓鼓的布袋,看质地和形状,像是一条装米装面的面口袋改的,很大,坠得很沉,走一段就得换一次肩,换肩的时候整个人歪一下。

他从大门口进来,没有回自己家,径直拐向一号楼,进了单元门。

十几分钟后,十二层楼道那一路画面里,出现了热源。周立人家的门开了。周立人本人出现在门口,穿着厚棉袄,戴着围巾。扛袋子的人把袋子从肩上卸下来,递过去,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周立人接了袋子,那袋子落地的时候,楼道的拾音器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几十斤的东西墩在了水泥地上。

周立人左右看了看楼道,把袋子拖进门里,关门。

扛袋子的人转身下楼。他往楼下走的姿态很稳,不喘,步子匀,在那个所有人都饿得拖着腿走路的院子里,这一个人的腿脚利索得扎眼。

林辰把那段录像倒回去,重放了一遍。扛袋子的人,肩背宽厚,走路微微外八。他把画面放大到能看清侧脸的时候,认出来了,不是外人,是那天踹开物业办公室的、三号楼的刘疤。

一袋几十斤的东西,在零下八十度里扛着走二百米、换两次肩、气都不喘。这个院子里,能扛得动这份量的人,本来就不多;扛得动、还愿意扛到周立人家门口去的,就只有一个意思。

那封信念给全小区听的周老师,念“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周老师,他自己的粮,是刘疤这种人送上门的。

刘疤的粮又是哪来的,这个问题林辰在心里过了一遍,想起三十二层那户人家,想起十二天前那只编织袋一荡一荡的样子,然后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他打开笔记本,在“人头账”那一页的第三行,添了一行字:

“周立人,受刘疤米面一袋。狼狈为奸,待验。”

作者感言

小侠女

小侠女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