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端着水走进书房,看见林辰站在一面墙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
书房原本是打算做书房的,末世前只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没拆封的椅子,靠里那面墙空着,原计划是挂一幅字。现在那面墙上贴了一整张拼接起来的大白纸,四角用胶带固定,纸上用尺子画好了表格。
母亲走近了几步,才看清表格的结构。第一列是楼号门牌,第二列是名字,第三列是日期,第四列空得短一些,写着两个字开头的词。表格从纸的顶端开始,一行一行排下来。
她数了数,填了字的,四十七行。
她一格一格看过去。一号楼十六层三户,全家五口,日期是末世第三十九天,死因那一栏写的是“火”。七号楼八层的一户,写的是“冻”。九号楼一个她认得的名字,是原来楼下常一起跳操的那个胖大姐,死因也是“冻”,日期是第二十一天。还有几行的死因那一栏,字很简短:“坠楼”“病,无药”“饿”。最底下几行的日期挨得很近,一天一行,甚至一天两行。
“这是什么。”母亲问。
“死亡名单。”林辰头也没回。他正拿着笔,在第四十八行的位置核对着什么,眼睛在监控台的一个本子和这张纸之间来回。“我在对一遍时间表。”
“什么时间表。”
“我梦里的。”林辰说,“梦里这些人,在哪一天死。我现在在看,现实里他们是不是也这么死。”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端着的杯子晃了晃,一线热水泼出来,落在地板上。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发电机在墙后面嗡嗡地响。
“辰辰。”母亲把杯子放到书桌上,声音放得很低,“你这个梦,是不是……不止做过一次。”
林辰的手停在半空。
笔尖抵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那个黑点一点一点扩大,把“第四十八行”那一格的边线洇糊了一角。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把笔从纸上拿开,转过身,正对着母亲。
窗外的天光从遮光帘的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他半边脸上。母亲站在那线光的边缘,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攥着杯沿,指节有些白,但人没有退。
“妈。”林辰说,“如果我说,我不是在做梦呢。”
母亲看着他。
她没有问下去。没有问“那是什么”,没有问“你到底怎么了”,也没有问那句悬在两个人中间、从暗门那晚就悬在那儿的话。她就那么看了他很久,然后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到那面墙的名单上,从第一行慢慢扫到第四十七行。
“第七行。”她说,“九号楼那个周桂芳。跳操那个。你说她第二十一天走的。”
“嗯。”
“我第二十二天早上还想起她。”母亲的声音很平,“寻思怎么好些天没听着她楼下那个大嗓门了。原来那天,人已经没了。”
她从桌边走过去,走到墙前,站到林辰旁边。她伸出手:“笔给我。”
林辰把笔递给她。
母亲接过笔,戴上老花镜,凑近那张纸,找到最底下空着的那一行,第四十八行。她把这一行空着的位置又往下顺了一格,从第四十九行开始写,那一行她写得比别的行都满:
“七号楼,三十二层,老张,一家三口。第三十五天。死于邻居。”
写完死因,她的笔尖顿了顿,又在后面添了三个字:“孩,六岁。”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和记台账的字一样工整。写完,她直起腰,把笔帽扣上,扣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记吧。”她把笔递还给林辰,“记清楚点。等哪天天暖了,得有人给他们立个碑。名字都在你这儿了,到时候一个都不能漏。”
林辰接过笔,站在那里,没动。
他预想过这一幕的很多种走向。母亲追问,他搪塞;母亲害怕,他安抚;母亲不信,他不辩。他把每一种都备了话。唯独没有备这一种,她不问,她填行,她立碑。
“妈。”他开口,停了一下,“老张那一家的事,是我从监控里拼出来的。没有实证,我只看了一个编织袋。这一行你写‘死于邻居’,是推测。”
“我知道是推测。”母亲说,“我年轻时候在厂里管账,账上最忌讳把‘大概’写成‘是’。可是这一行,我写了。”她看着那行字,“要是写错了,那个姓张的还活着,天暖了他自己会出来,到时候你把这一行划掉,跟我道个歉,我乐意领。要是写对了——”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要是写对了,”她自己接了下去,声音低了半度,“那就更得记着。六岁的孩子,得有人记他一笔,不然他就白来了。”
她说完,端起书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
“三十一层那家的名字,你没往这纸上写过。”她说,“记着点,别写。这面墙上的名字,一个一个都会凉,我儿子不能在里头。”
她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稳,走到客厅,坐回餐桌前,台账本翻开,笔尖又沙沙地响起来。
林辰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四十七行半,第四十八行空着,第四十九行是母亲刚写的字,墨迹还新。他抬手,把自己刚才洇糊的那个黑点用笔帽的尾端压平,然后走到桌前坐下,翻开自己那本黑色笔记本,把监控和名单对了一遍。对到老张那一行的时候,他在自己的本子上,把“待验”两个字划掉,改成了“七号楼三二二户,同。粮尽后邻居破门。”改完,他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字比正文的字小一号:
“表,与梦对。差异三行:王、李二人事先已防,挪位。命可改。”
那天晚上,林辰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前世的雪地,不是那间烧完最后一根蜡烛的出租屋。梦里就是这间书房,他就站在白天站的那个位置,面前是这面墙。
墙上的名单比白天长得多。四十七行往下一路延伸,延伸出纸的边缘,直接写到了墙上,密密麻麻,一行接一行,爬满了整面墙,又翻过天花板的对角线,一直写到屋顶正中。字很小,小得他得眯着眼才能一个一个认。他认着认着,认到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在屋顶的正中央,只有四个字,字比别的行大:
林辰,自己。
他伸手去擦。用手掌擦,用袖子擦,用指甲刮。擦不掉。那行字越擦越清楚,因为那不是墨写的——指尖沾下来的是暗红色,蹭在掌心里,温的。
他惊醒了。
卧室里是暖的,二十五度,加厚遮光帘外面是零下八十度的黑。他躺在床上,出了一身汗,右手举在半空,保持着梦里那个去擦的动作。
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看向床头——武器架立在卧室门口的走廊里,复合弓的轮廓在夜灯的微光里挂着,弓弦绷得笔直。
他盯着那道弦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早晨七点,他照常起来煮粥。母亲已经坐在监控台前看左边那块屏了,见他从厨房出来,指了指屏幕上一处什么都没有的雪地,说:“都静着。夜里没人动。”
林辰盛了两碗粥,摆上桌。吃完,他走到书房,把那张贴在墙上的大纸揭了下来,仔细卷好,收进储物间最里面的那个防潮铁箱,落锁。墙上重新空了,只剩胶带撕掉后的四块白印子。
母亲在客厅里问:“怎么收起来了?”
“等再攒二十行,换一张新的接着写。”林辰把钥匙揣进兜里,“贴在墙上一整天的,看的人心沉。记账的人沉得住,看账的人不一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