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林辰在镜子前站了三分钟。
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去救人,像去打仗。
母亲的胰岛素还剩十九支,每天两针,撑不到两个月。她那个病,断药不是死,是慢慢地坏。林辰在空间里囤了三支笔芯的量,但他囤的是通用型号,母亲的剂量需要精调,末世前医生留过话:换药得复诊。现在没有复诊了,只有市一院地下一层的药库,那里有她用的那个牌子。
他决定了两天,今天出门。
装备是照着清单穿的。最里层加热内衣,充电宝别在腰后,贴身的那一路碳纤维丝是热的。中层极地级防寒服,充绒量最高的那款,末世前托人从极地科考的渠道弄的。外罩一件雪地伪装罩衣,白底灰纹,连帽带面罩。呼吸面罩罩住口鼻,滤盒侧面带回温阀,人呼出的热气先在阀里绕一圈,加热吸进来的冷气。战术背心穿在防寒服和外罩之间,前胸后背插了防刺板。复合弓背在背上,弩挂在右胯,两把刀,一把在腿侧,一把在靴筒。绳索和抓钩挂在背心的后腰。手套三层,最外层是防割的。
母亲站在客厅里,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没说“危险”,也没说“别去”。她说:“几点回?”
“天黑前。回不来,你锁死所有的门,明早天亮再看监控。”
“回得来。”母亲说,“我等你吃晚饭。”
出门时间选在午后两点,一天里温度最高的那一段,零下七十六度。
他走消防楼梯,不走电梯,电梯的轿厢在楼道井里冻着,而且断电十几周的电机他不敢赌。三十一层往下,楼道里的温度从零下三十度一路往下降,走到二十层以下,稳定在零下五十度上下。这个温度他还能承受,加热内衣开到中档,呼吸面罩的回温阀工作正常,他每隔一层停三十秒,让心率落下来,冷天里出汗是找死,他全程控制着不出汗。
十层以下的楼道里有别人蹭过的痕迹。九层的转角堆着烧完的家具灰,六层的防火门被卸走了一扇。零下五十度里,那些没了门的人家,就敞着黑洞洞的门口。
单元门被冻死了。门轴、门缝、地面和门底之间的雪,冻成了一个整体。他把撬棍插进门缝,撬了两下,冰壳崩开,他用肩膀顶开一条仅够侧身的缝,挤出去,再把门合上。
出去的那一瞬间,寒气顺着面罩贴合不严的那条缝扎了进来,扎在颧骨上,像一根烧红的针。他立刻抬手把面罩压紧,原地站了十秒,让体表的热气在罩衣里存起来,才迈出第一步。
外面的世界,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是一个地方。
整条街埋在三米深的雪下。他站在单元门外的台阶上——台阶只剩最上面两级露着,望出去,原来的小区内街成了一片平缓的雪原,路的形状没有了,只有雪面上几道踩塌的旧印。露在外面的是楼顶,是路灯的弯臂,是那排梧桐的树尖,树尖上挂着的最后几片枯叶,冻得像铁皮。马路对面的临街商铺,只剩招牌的一圈顶边浮在雪面上,那些红红绿绿的字,一半埋着,歪着,指不出来路的方向。
车顶上堆着雪,看不出颜色。沿街停的那一排车,成了一排白色的坟包,一辆挨一辆,鼓着,圆钝着。有一辆翻在路口的,四轮朝天,也只是一个更大的坟包。
他用雪地靴踩出第一条路。雪的表面冻出了一层硬壳,每一脚都要先砸破壳再陷进去小半米,拔腿,再砸下一脚。体能消耗得比预想快。从单元门到小区大门口,四百米,他走了四十分钟,末世前,这段路,他拎着菜走三分钟。
大门口他没有出门。门外的马路他下午在监控里看过:雪面平整,看着平整,底下是填平了的坑。车埋在雪里,井盖的位置变了标高,谁也不知道哪一脚踏下去是实心的雪,哪一脚踏下去是半空的,塌下去半米,人在零下七十六度里崴了脚,就是死。
他转身爬上了小区门口那栋临街商住楼的檐口,从那里开始,沿着楼与楼之间的连廊走。
这一带是老城区和新区交界的地段,临街楼普遍六层,有几处二层的人行天桥和商住楼之间的消防连廊,末世前是市政修的,方便行人过街。雪埋到三层的位置,那些连廊有一半沉在雪线下面,另一半还露着。他用抓钩上檐口,沿连廊走一段,连廊断了的地方,抛绳,固定在对面楼的护栏或者空调墩上,把自己渡过去,收绳,再走。每渡一次,停下来检查绳索和自己的手指——手指是重点,三层手套里最里层那双是电热的,他每半小时换一次电芯。
一路上,他看见了十一具尸体。
雪原上露出来的,楼檐下垂着吊绳挂着的,一家临街铺面卷帘门半开着、门里蜷着一团的。他离得都不近,也没有靠近去看。十一具,一具一具从他走过的视野里过去,姿势全是同一个:蜷缩,双手抱胸,头埋进领子里。没有一个伸展着死在半路上的,也没有一个趴着的。人在最后那一刻,都是自己找了个能靠的地方,抱住自己,一点一点停住的。雪盖住了大半,露出来的那些轮廓,一个一个都小小的。
他没有停。他全程只停了该停的那些次:换电芯,渡绳,等心率。他在心里给那十一具各记了一个位置,仅此而已。
三个小时后,他到了市一院。
医院的主楼露在雪面上的是四层以上,门诊大厅的正门在雪线底下,正门进不去。他从急诊那边的外挂楼梯爬上去,再从楼梯间下到大厅那一层。下到一半他就知道:门被撬开过。楼梯间的防火门是变形的,合页上撬的痕,一道一道。
门诊大厅里全是脚印和冰。撬开的门灌进来的雪在厅里积了一层,几十上百双鞋把它踩成了凹凸的冰面,脚印层层叠叠,新的旧的,有的大有的小,有几趟脚印之间拖着拖痕。大厅的导诊台翻着,挂号的机器歪在一边,他踩着冰走过去,鞋钉咬着冰面,一步一响。
药房在一层西侧。他推开药房的门,一眼就明白结局了。
空空如也。柜台里翻遍了,处方药的架子只剩空盒和包装纸,玻璃碎片踩进冰里,地上还有撕烂的说明书,一页一页冻在冰面里。胰岛素需要冷链,他原本最想找的那两个冷藏柜,柜门敞着,柜里什么都没有,柜子的电源灯死了很多个星期。
他在药房里站了两分钟,从柜台到里间走了一遍,把每一个抽屉拉开。空的,翻过的,空的。
面罩的回温阀开始结冰。呼吸的阻力变大了,他呼出的水汽在阀片边缘冻了一圈白。他用手套捻了捻阀片,砸掉冰碴,呼吸顺过来一点。天色已经往灰里走,三点多,冬天的下午说短就短,他给自己的回程时间是天黑前,现在该原路返了。
他最后扫了一眼药房的里间,准备放弃。
然后他听见了风声。
不是门外灌进来的那种。门外灌进来的风,他一路听了几百遍,那个声音是扫着走的,从门缝刮过去。这个不一样。这个声音在墙里,在头顶——药房的吊顶上方,一个通风口的方向,有低低的、持续的气流声。他抬起头,屏住呼吸听了十几秒。
有风。
有风,就说明这条风路是通的,通向某个还有温差的地方。这栋楼停暖几十天了,一处竖井有持续的风,只有一种解释:它的另一头,连着还在运作的地下空间。
药房里间的吊顶上,那个通风口是嵌在天花板角落的,栅栏是铝的。他把桌子拖过来踩上去,用撬棍别进栅栏的边缝,一撬,栅栏整个下来了,掉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圈灰。
洞口是黑的。手电照进去,风管往下拐,拐进竖井。
他把面罩贴近那个洞口。
从黑暗里涌上来的那股风,是暖的。
隔着呼吸面罩都能觉出来,那股风拂过面罩外沿的那一下,比这栋楼里任何地方的空气都暖。地下,还有东西在运转。
林辰踩在桌上,抓着洞口边缘,朝那团黑里又听了几秒。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从背心里摸出绳索,开始把抓钩往腰前移。
“先回堡垒。”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在面罩里闷着,“补给、绳长、电量,重新配。晚上再下这个井。”
他把拆下来的铝栅栏收回桌边放好,从桌上下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洞口的风向,转身往急诊楼梯的方向走。走到药房门口,他停下来,从背心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就着手电,靠着门框写了一行:
“市一院一层药房,空。通风口,暖风,地下活。明晚来。”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塞回口袋,朝大厅走去。脚下的冰面一步一响,头顶那面被撬开的大门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