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屏上,王大妈又出现在三十一层的防火门前,这次她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缸,缸沿沾着暗红的血。
凌晨四点零七分,对讲机的备用频道先响的。那是末世前林辰和王大妈约过的频道,三十二层两家隔一堵墙,对讲机比敲门方便。频道里先是一阵喘,喘得断断续续,然后才是话。
“小林啊……小林……”王大妈的声音是带喘的,每个字后面都拖着气,“老周他……他咳血了,止不住啊……咳了一晚上,褥子都湿了……你行行好……”
林辰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碰对讲机。他先下床,走到监控台前,点开三十一层楼道那个画面。
王大妈扶着墙站在防火门外。她的姿势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她站在门口,腰是直的;这次她的整个上半身都挂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墙面,头低着。她的脚边有一小滩血,没凝固,在零下八十一度的楼道里,那滩血冒着白气,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像一碗刚端下来的汤。
她脚上的棉鞋踩出来的脚印,比昨天更浅。
林辰翻开笔记本,找到王大妈那一页。页首的名字是用红笔圈过的,前世,她就是冻死在这扇门外的。不是冻死在自家床上,是死在这道门外的楼道里,手里攥着对讲机,频道里最后一段录音,是前世的他没敢回的那段。红圈下面已经有一行字:“二次借药倾向,D23。”他抽出笔,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第二次借药,D24。咳血。老伴,周。缸沿见血。”
门外,王大妈敲了三下门。
节奏很慢。第一下敲完,隔了十几秒才敲第二下,第三下隔得更久。每一下都像敲一下就要歇一口气。第三下敲完,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那只搪瓷缸拿在另一只手里,缸沿在防火门的不锈钢面上蹭了一道,蹭出一条暗红的印子,一直拖到她放低手臂的位置。
林辰起身,走到门后。
防弹门是隔音的,但隔着门芯,还是能听见外面细小的动静,咳嗽、喘、还有很轻很轻的一句人声。他站定,听清了。
“我不进……”王大妈在门外小声说,像是知道里面有人站在门后听,“我就把药……你递出来就行……一盒就行,止血的就行……我拿了就走,我不看你是谁……我不跟任何人说……”
“一盒就行”这四个字,她说了两遍。
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边。
储物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那扇门里面的货架上,码着整箱没拆封的云南白药、止血粉、氨甲环酸,旁边一层是三代头孢,再往里是成箱的输液套装。那都是末世前按件囤的,此刻离他的手,直线不到五米。空间的储备比这还多,止血药那一类,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数量。
他又抬眼看监控。分屏里,王大妈那张脸是灰白的,嘴唇发青,抵着门板的额头把棉帽压歪了。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
门把是凉的。门芯的另一面,站着一个人,等他拧一下。拧一下,递一盒药出去,人就能回去,一个老人今晚就能止血,一个家就还有明天。
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来了。
一盒药出这道门,明天就是“三十一层有药”。后天就是“三十一层什么都有”。周老爷子的咳血是肺上的病,一盒止血药压不住,压不住就要第二盒、第三盒,就要抗生素,要输液,要大夫,最后那家人会把他这扇门当成诊所的门,一天敲三遍。而每一次开,这门后的东西就会多泄露一层。十六楼的火他没下去,就是为了这扇门一次都不开。
门外,王大妈等了十分钟。
她大概以为他睡了。她换了个敲法——用搪瓷缸的缸底敲。缸底是平的,砸在钢门上,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敲在棺材板上。敲了七八下,她停下来,喘。喘完,她对着门说了最后一句话:
“小林,我知道你在家……你灯……前些天你窗帘缝里有光,我看见了……我不跟人说……我谁也没跟人说……你就当可怜可怜老周……”
这句话说完,频道里和门外同时静了下来。
林辰站在门后,把这句“我谁也没跟人说”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到底是没说,还是说了没人信,还是说了但刘疤那伙人另有人盯着——现在都没法验证了。他把对讲机的录音存档,又让监控的拾音器把门外这一整段单独录了下来,存进加密盘,标注:D24,凌晨4:07—4:31,咳血、止血药、光。
不是留证。是记账。
天亮前,五点四十左右,王大妈走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蹭地挪向楼梯口。走到楼梯口,她回过头,朝那扇防火门看了一眼。就一眼,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沉进楼梯井的黑里去了。楼道地面那串比昨日更浅的脚印,还有那滩已经冻硬、不再冒气的血,在她走后不到一小时,被从楼梯间灌上来的风一点一点填平。
林辰把这一幕截图,传到暗门那头母亲的平板上。
母亲那边的回复隔了一刻钟才来,是对讲机里的,声音压得低:“辰辰,我看了。”停了停,又说:“她老伴,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嗯。”林辰说。
“药……”
“妈。”林辰说,“我数的不是一盒药。”
对讲机那头静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知道了”,然后是台账本翻页的声音。
天亮之后,林辰把注意力切到小区大门那个画面。
昨晚那七八个人影,在黎明前撤了。他们进小区后没闯任何一栋楼,只在门卫室外面和马建国隔着窗户谈了小半个钟头,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列人原路撤出大门,朝城西的方向去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林辰把画面放大,逐个看,其中两个人的脚印旁边,各掉落了一样东西的残片:被踩扁的烟盒上,用黑笔画着翅膀的边角。
他把城西那个方位的坐标记进笔记本,页脚标注:“黑鸦,西撤。谈,未掠。门卫室知情。”
中午,监控没有等到王大妈的第三次敲门。
她没来。三十二层她家的门,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一次都没开过。
但十二点五十分,林辰在例行的画面巡检里停住了,三十一层到楼梯转角的那段平台,就是上回孙有财站过的那个转角,墙根底下,多了一个影子。
一个人,蜷缩着,靠着墙角,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热成像的画面里,那个人形只有极淡的一层轮廓,颜色比墙面高不了多少。
林辰把画面放大。棉帽,棉袄的肩线,脚上一双棉鞋,鞋帮上沾着冻硬的血点。是王大妈。她没有回家,也再没有力气去敲那扇门,她蜷在了离那扇门最近、又不用再敲门的地方。
监控台前的林辰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这一帧也存进了加密盘,新建的文件夹名只有两个字:
“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