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笔那行“顶楼最有油水”在监控里放大了三遍，林辰关掉画面，把电击门槛的线接到了门禁电源上。
接线用了半个钟头。三处压力开关的线并到走廊墙角的一个接线盒里，再从接线盒引一路到门禁的总线。他试了两遍：踩上第一处开关，防火门内衬的那一圈带电层立刻升压；防弹门前的暗格那两处，走的是另一路。试完，他把测试负载摘掉，电压归零，等真实客户。
母亲那头也照新的规矩走了：暗门落锁，垃圾暂停外送，晚饭提前到五点，做完饭抽油烟机不开外排，改走内循环。六点以后，三十一层从外面看，和这栋楼其他死掉的部分没有任何区别。
按理说该就是这么安静地等。但傍晚七点二十，林辰在监控里看到了不对的东西，一号楼消防楼梯，二十七层，有人在往上爬。
三个人。手电的光贴着楼梯井的墙面一层一层地升。热成像里三个人影，两个壮的一个瘦的，壮的在前面领着，爬得不快，每层都要歇。爬到二十九层的时候，前面的那个抬头朝上面望了一眼，林辰把画面推近，颧骨上那道疤。
刘疤。带着崔杆子和孙大嘴。手里拎着撬棍。
电梯早停了，他们是纯爬上来的，三十一层的楼，爬了得有小半个钟头。在三十层的转角，三个人又停下来喘，喘的间隙，刘疤仰起头，朝上面的方向吸了吸鼻子。
有味道。
傍晚那顿饭，母亲炖的牛肉罐头加土豆，锅气顺着楼道往上飘，零下五十度的楼道冻不住油烟，一路飘到了三十层。这一条，林辰的预案里漏了。烟不外排了，可锅本身在煮，煮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这栋死楼里唯一的一缕热食气味，等于挂了一块招牌。
林辰没慌。他在监控台前坐正，按下墙上的门外扬声器，把音量拧到中档，等着。
七点三十五，三个人上了三十一层，站到防火门外。
刘疤先用手电照了照门面，又照了照走廊。走廊里干干净净，左墙根什么都没有，右半边地板也看不出暗格的痕迹。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敲得不重，语气也挑了个还算客气的调子：
“三十一层的主人在吧？我是楼下的刘哥，上来串个门，聊两句。都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门开一下，说两句话就走。”
屋里的灯全关了，只有监控阵列的微光。林辰没应声，先按了通话键，声音从门外的扬声器里放出去，音调压得平：
“门禁带电。敲重了，电的是你，不是我。”
门外静了几秒。
“哟。”刘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兄弟这是不见人的意思了？”
“串门的话说完了。”扬声器里的声音说，“回去吧。”
刘疤没回话。他退了半步，跟崔杆子对了个眼神，抬手示意。崔杆子把撬棍递过来，刘疤掂了掂，对准防火门和门框之间那条缝，别了进去，往里一压：
“滋。”
一声轻响，不响，就是那种电流咬到金属的、短促的一声。刘疤的手一麻，撬棍当场脱手，哐当砸在地板上。他甩着手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其实那一瞬间门上根本没走高压。走的是脉冲，一个毫秒级的尖峰，顺着撬棍金属杆直接送到手上，麻，疼，但伤不着人。可是在零下五十度的黑楼道里，在“门禁带电”这句话刚说完之后，这一麻就是铁证。刘疤甩着手，盯着那扇门，脸上的表情在监控里看不清，但他连撬棍都没敢弯腰去捡。
林辰看着他缩回手，手指还在抖，按下通话键，慢慢补了一句：
“我这儿有粮，有药，也有枪。你们三个加起来，不够我一顿饭的消耗。”
这句话一半是吓。粮和药是真的，枪是假的，他这层一个枪都没有。但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配合着刚才那一下电，分量就足了。
崔杆子先怂了。他往楼梯口的方向蹭了半步，压着嗓子：“哥，要不……咱改天再来？这楼道太冷了，妈的，咱爬了半天……”
“闭嘴。”刘疤说。他瞪了崔杆子一眼，但自己也没有再伸手去捡那根撬棍。他就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防火门看。十秒。楼道里只有三个人的喘气声，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门前的手电光里。
“行。”刘疤终于开口了，还是那个不急不慢的调子，但慢得有点过了，“兄弟是个人物。今天算我叨扰了。东西先记在这儿，往后有的是机会聊。”
他弯腰，用袖子垫着手，把撬棍捡了起来，这个捡法，说明他真的信了那扇门带电。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孙大嘴走在最后，走到楼梯口，刘疤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顶角的监控探头，抬手对着探头比了个中指，比完才下去。
林辰把这一帧存了档，标注：“第一次拜访，D26，未遂。威胁升级。”
门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沉下去之后，客厅的灯重新亮了。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全程在暗门那头听着对讲机的转发，此刻把粥放在林辰面前，问了一句：
“你刚才那句‘有枪’。真的有？”
林辰没答话。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武器架前，把战术包的拉链拉开一角，露出里面复合弓的弓梢和一排箭尾。弓弦在灯下绷着，泛一点冷光。
“这个。”他说，“还有弩，还有两把刀。枪没有，但门外那三个人不知道。今天这句谎，能顶一阵。”
母亲看着那截弓梢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把粥往他跟前推了推：“趁热。锅里还给你留了土豆。”
吃完饭，林辰把门外的布局给母亲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第一层，防火门，内衬钢板带电，撬棍已经替他验过货；第二层，走廊暗格，三处压力开关，进门就是学费；第三层，防弹门，正经的防弹等级，人力短时间破不开。三层，每一层都不是那五个人徒手能啃的。
“只要电不断，只要人不上来一整支队伍，这三层就是三道铁闸。”他说，“电是命根子。明天我把走廊那一路改成独立电池供电，市电断了也不受影响。”
母亲在本子上记，记完问：“他们今天闻见饭味了。往后这饭……”
“改时间，改做法。”林辰说，“改到中午做，做完通风的那几分钟，正好是楼里人自己烧火最多的时候，一锅肉味混进满院的油烟里，就闻不出来了。晚上一律冷餐。”
夜里十点，他在笔记本上写今天的总结，写到最后一行，笔停了停：
“刘疤怕电，不怕人。下次他会带绝缘的东西——木柄撬棍、橡胶手套，或者带更多的人。三层门防得住人，防不住惦记。得让他怕‘更多人’。”
他盯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怎么让他怕？答案不在楼上，在楼下。”
合上本子之前，他把楼道监控的录像倒回去最后过了一遍。三个人的下楼。过三十层，过二十九层——他的手停住了。
二十九层。刘疤在楼梯转角停住了脚。
转角那儿站着另一个人。不是他带上来的两个跟班，是一个提着布袋的男人，像是早就在那儿等着的，一个中等身量、穿深色棉袄的人，楼道里没见过几回。刘疤跟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很短的一句话，那男人点了点头，把布袋往怀里拢了拢，先一步下楼走了。刘疤三个人才继续往下。
林辰把那一段逐帧过了一遍。布袋的形状看不出内容，男人的脸被手电的反光糊了一半，但轮廓对得上他档案里的一类人，不是交过粮的那几户，也不是刘疤的五个。是个生面孔，或者说，一张平时不上台面的脸。
一个提着布袋的人，守在二十九层，等一个刚被吓退的刘疤，接了一句话就先走。
刘疤今天在门外说“往后有的是机会聊”。现在看来，聊的对象，不止是楼上这户。
林辰把这一帧也截下来，新开了个文件夹，命名之前顿了一下，敲下三个字：
“提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