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层那段录像,林辰又放了一遍。提布袋的男人下楼之后,刘疤没有再回头,带着两个跟班径直下去了,但林辰关心的不是刘疤,是那个布袋。手电的反光把轮廓糊掉了一半,他就拿尺子在屏幕上量,从袋底到袋口大约四十公分,提手那里有明显的勒痕,说明里面的东西有分量,估摸着四五斤上下。什么东西有四五斤重,要装在布袋里,还要避开人眼?
他想不出来,就把“四斤上下,内容不明”敲进档案存了。想不出来的东西先记着,早晚自己会走出来。
D27,早上七点,开工。
一
第一件事是防火门。林辰把整张门从里侧贴满了导电铜箔,一条压着一条,压缝的地方用导电胶带封死,贴完拿万用表挨个测了五个点,全通。门槛下面他凿开一道浅槽,埋进去一根电击线,外皮是绝缘的,只有顶上两个裸露的点,正好藏在门槛的阴影里。这根线接在门禁的备用电池上,中间过了一个他自己焊的延时盒,有人踩中,通电零点三秒,然后自动断掉。
“为什么是零点三秒?”母亲蹲在旁边递胶带,问了一句。
“长了会出人命。”林辰说,“短了记不住疼。”
“现在这样,疼,还活着。”
“对。”林辰拧紧延时盒的外壳。
母亲点点头,接着递胶带。她现在问问题像在过账,问一句记一句,从来不追问第二遍,问明白了就把答案收进本子里,像收一张收据。
二
门槛两侧,他各装了一颗微型压力感应,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和地面相近。有人踩上门槛,监控会自动切到门口的特写,画面和声音一起录。门口的拾音器本来就长年开着,他把这一路信号单独命名,就叫“门槛”,跟楼道、二十九层转角、楼下堂口那几路分开。往后谁踩了、几点踩的、惨叫了几声,全都躺在硬盘里,跑不掉。
“录这个干什么用。”母亲问。
“取证。”林辰说,“人证靠不住,录像靠得住。往后楼里出了事,得能说清楚是谁干的、怎么干的。”
母亲没接话。她把“出了事”三个字咽了一下,手里的胶带卷被捏扁了一角,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捏回原形。
三
第二道防线设在防弹门外那段窄走廊里。他沿着墙根布了两根绊索,黑线,离地一拃高,白天不开灯的话根本看不出来。绊索不接电,接的是噪声诱饵,线一断,藏在吊顶夹层里的哨音器就会响起来,高频,尖锐,能穿透两层楼板,全楼都听得见,都知道是哪儿在响。
“这就是报警器。”母亲说。
“不是报警。”林辰摇头,“是喊地方。它一响,动静在哪儿,所有人都知道。偷着来的事,最怕的就是被人喊出来。”
母亲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林辰瞥了一眼,她写的是:哨一响,贼的位置就藏不住。她记得比他说得更直白。
四
第三道在门上。原先猫眼的位置,他换成了一个喷雾口,里头接着辣椒水罐,罐上通一根细气管,一直拉进屋里,接在墙边一个手动加压球上。加压球装在门内侧够得着的地方,伸手就能摸到。
“我来试。”母亲说。
“你来。”
她握住加压球,稳稳地压了三下。气管里咯咯响了两声,门口的喷口喷出一蓬水雾,散开来,正好覆盖门前一米半的扇面。落到地上的那一小片,林辰拿纸擦掉,凑近闻了一下,鼻子立刻火烧一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退开两步,抹了一把脸,缓了半分钟才把呼吸匀下来。
“够劲。”他说,声音有点哑。
母亲看着他这样子,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走过去把加压球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气管没有折到。检查完她在台账上记:喷雾三下,够用。
五
正午十二点试电击门槛。挑这个点是有讲究的,楼里这个钟点火烧得最旺,院里的油烟混着煤烟,什么味道都能盖住。林辰拿一根竹竿挑着一块猪肉,肉皮上缠了根铁丝,铁丝接地,然后把肉往门槛上一放。
啪的一声,肉猛地弹了一下,就一抖,焦味跟着飘了出来。肉皮上留下两个黑点,芝麻那么大。
母亲站在三步外看着,眉头拧了起来,看着那块肉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连这个都备了。”她说。
“备了才活。”
她沉默了一阵,弯腰把那块肉捡起来,用报纸一层一层包得很严实,放到墙角去。“肉糟蹋了。”她说,“往后要试,用别的。”
“没别的能试,电阻得跟人腿差不多才行。”
“那就别试第二次。”她把包好的肉摆正,“我知道了,一回就够。”
六
下午,林辰把三道防线画成一张图,贴在武器架旁边的墙上。第一道,门槛电击,零点三秒,非致命;第二道,绊索哨音,报位不伤人;第三道,辣椒喷雾,一米五覆盖,退敌。三条线的末端用红笔框起来,写了三个词:非致命、可取证、留活口。
框旁边他又补了一行小字:目的是吓退和记录,不是杀人。
写完他退后一步,对着这张图看了一会儿,在“不是杀人”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杀人是最后一步,现在离那一步还远,能不走到就不走到。墙上那面死亡名单已经五十一行,他不想再加了,尤其不想因为自己手上多出来的。
七
傍晚六点四十,楼下的拾音器有了动静。林辰把音量推上去,刘疤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调子:
“……杆子,你明儿去五金那边翻翻,弄点橡胶手套,厚的,电工用的那种。再看看有没有木柄的家伙什……”
“哥,还要手套干啥?那门不是带电,”崔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不是说……”
“我说让你弄你就去弄。”刘疤的声音没有提高,只是慢了半拍,“话多。”
底下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孙大嘴的声音冒出来:“哥,那顶楼那孙子,”
“嘴给我闭着。”刘疤说,“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
林辰把这段录音存了档,标注:D27,拾音,刘疤部署橡胶手套、木柄工具,复盘昨日触电,二探在即。
存完他在笔记本上写:手套绝缘,木柄也绝缘,电击门槛对绝缘物失效,失效一半。写到这里他停了三分钟,盯着那行字看,然后起身回工具堆里翻东西去了。
八
他翻出来的是铜箔的边角料。裁了四根一指宽的铜条,并排焊在门槛的电击线旁边,单独走一路。这一路不过延时盒,是常通电的,电压低,电流小,人手不碰它没事,但任何东西压上去,铜条和门上的铜箔之间就会形成回路。橡胶手套确实不导电,可橡胶手套是套在工具外面的。戴着手套去摸门、去撬、去抠,只要工具的金属部分同时碰到铜箔和铜条,电照样过得去。手套防得住人手,防不住人手里的东西。
焊完,测完,他在墙上那张防线图上把门槛那一栏改了,改成:电击线(脉冲)加铜条(常通),标了一行:防手套,升级完成。改完图,他把门槛上的浮灰扫得干干净净,扫得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九
夜里九点,母亲坐在灯下核今天的账。胶带用了三卷半,电池换了一节新的,铜箔、铜条、绊索线,一样一样过。核到最后,她拿笔在纸上算了一阵,抬起头:
“备用电池,满充的状态,够门槛放四百次电击。”
“够用到开春。”林辰说。
“开春之后呢?”她问。
“开春之前解决。”
“要是没解决呢?”
林辰没接这句话,低头去擦工具。母亲也没再问,她低下头,在本子末尾添了一行字,写得很慢:电比人可靠。写完她合上本子,起身往里屋走,路过林辰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夜里守着就行,别熬通宵。粥在锅里。”
十
十一点半,林辰坐在监控前面。楼下堂口那边,刘疤正在分东西。拾音器里听不全,但监控画面看得清清楚楚,五个人围着圈,刘疤从袋子里往外掏,一双手套一副一副地递下去,白手套在灯底下挺扎眼。孙大嘴接了手套当场就往手上套,套反了,又翻过来重套,折腾了两回才套上。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他调出活页名单,翻到刘疤那一栏。活人另起的一本,不在死人那面墙上。他在刘疤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注:已备绝缘,橡胶手套。
写完正要合上本子,监控画面里有个东西让他停住了。
三十层,外墙。有个影子正在往上爬。
楼梯口的监控从头到尾没动过,可三十层外墙的水管道上,有个人正一层一层往上挪。深色棉袄,动作慢,但是稳,腰上拴着绳,两只手抓着水管的外箍,一节一节地换手。爬到三十层窗沿的位置,那人停住了,整个人贴着墙喘气。
林辰把镜头拉近,对准了那双手。
他手上戴着的,正是那种白色的、电工用的橡胶手套。
凌晨一点十分。林辰伸手按下内线,声音压到只有门内侧能听见的程度:“妈。别开灯。”
母亲那屋的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床板压了一下,然后是她下地没穿拖鞋的脚步声,稳稳地停在暗门后头。
窗外,管道上的影子歇够了,又开始往上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