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外墙的监控画面里,那个爬管道的影子终于挪到了三十层的窗台。他先伸出一只手试探,摸的是窗框下沿,摸了两下没动静,胆子就大了,另一只手松开管道,整个人往窗台上带。
就在他第二只手按上窗框下方的时候,脚下的位置碰到了什么。
红外画面里,那截常通电的铜条亮了一下,很淡,但看得见。紧接着那个人的整个身子猛地往后一弹,两只手全松了,嘴里一声惨叫,在深夜的楼外炸开,顺着三层楼的墙面荡下去。要不是腰上拴着绳,这一下他就直接落地了。绳子绷直,把他吊在外墙半空,晃了两晃,人挂在管道上不动了,只有一团一团的白气从脑袋的位置冒出来。
林辰坐在监控前没动,看着。
过了足有两分钟,那人缓过来了,手一点一点往上抓,抓了三把没抓住,换了条腿勾住管道,又试了两次,才把自己拖回二十九层的窗沿,翻进去,没了影。整个过程狼狈得很,翻窗的时候腿还是软的,磕了一下窗框才进去。
母亲的声音从暗门那头传过来,很轻:“电着他了?”
“电着了。”林辰说,“没大事。腿麻,摔不下来,腰上有绳。”
“绳是好东西。”母亲说。她顿了一下,又问:“你不下去看看?”
“不去。”林辰把这段录像存档,“他爬上来是替别人试路的。摔下去或者活着回去,对刘疤都是一样的信息,这楼的窗外也不干净。我下去看,反而是送信息。”
他在档案里新建一条:D30凌晨,外墙试探,失败。刘疤组已掌握爬墙路径。需封窗。
写完最后三个字,他把“需封窗”圈了一下。
二
天亮之后,温度计定格在零下八十四度。
这是D30。林辰在墙上那块记录板的最上方写了一行:D30,零下八十四度。写完他对照了一下前世的记忆,前世的这个节点,温度已经掉到零下九十出头了。这一世冷得慢了半拍,但冷是真的冷,窗户上双层玻璃的夹缝里冻出了整片的冰花,一天比一天厚。
冷得慢,人不一定疯得慢。他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句:人比天先疯。
午后,趁楼里人缩在屋里最不敢出来的钟点,林辰开工封窗。他不能开大窗,用的是侧面的通风小窗,探出一根绝缘长杆,杆头上绑着倒刺胶带,把外墙所有可能借力的管道挨着缠过去。三十层到顶楼这一段,每一节管道的外箍、每一处窗沿的凸沿,全缠上。倒刺胶带是在五金市场清仓时收的,一卷一卷的刺,朝外。他隔着小窗操作,手在零下八十度的空气里每探一次只能撑十几秒,探回来就塞进怀里捂。整个下午干了三个钟头,冻裂的那道口子又渗了血,血珠子刚冒出来就冻住了,发黑。
母亲在旁边计时递东西,看着他把最后一段缠完收杆,把他的手按进一个捂热的布袋里,按得很用力,没说话。
林辰在防线图上添了一栏:外墙封锁,D30完成。
三
封窗刚完,楼下的动静就来了。
傍晚五点多,拾音器里先是乱糟糟的脚步和人声,接着是集合的口令。林辰切到楼下的监控,空地上站了一排人。他挨个数:刘疤、崔杆子、孙大嘴、米缸、小罗,五个老人,后面还站着三个生面孔,八个人。
八个人,比档案里多了三个。
刘疤站在最前头,仰着脖子冲楼上喊。夜里静,声音顺着楼体一路传上来,拾音器收得清清楚楚:
“三十一层那位!听好了!”
他喊一句停一句,调子还是不急不缓,可音量放得很足。
“敬酒不吃吃罚酒!白天你不出来,晚上你不开门,爬个窗你还下电!行,都是本事!”
底下有人笑,笑声在空地上散开。
“我刘疤别的不敢说,有的是耐心。”他把手往楼顶方向一指,“这楼我住下了,你也住下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在上头待多久!迟早有一天,我亲自请你下来!”
喊完,他把手一挥,八个人散了,往楼里走。走的时候孙大嘴回头又冲楼上啐了一口,啐在零下八十四度的空气里,落地前就冻成了白点。
林辰把整段音频完整存档,新开一个文件夹,叫“威胁音频库”。这一条他备注:公开宣战。性质从偷窃转为围猎。可以钓更多的人。
四
喊声最响的时候,母亲就站在窗边。遮光帘掀开一条缝,她看了一眼楼下,又把帘子放下了。
“他叫这么响。”她说,“是喊给别人听的。”
“对。”林辰说,“在拉人。真想动手的人不喊。他喊,是因为他知道光自己那几个人啃不动这层楼。他在招人,招得越多,别人越觉得他有胜算。”
“跟庙会上卖大力丸的一个路数。”母亲说,“嗓门大的先赢一半。”
“就这个理。”林辰说。
母亲的比方总比他自己的接地气。他把这句记进本子里,标了一句:母亲的判断,拉人,造势。
五
刘疤的造势当天就见效了。
晚上七点,监控里,五号楼方向过来了两个人,缩着脖子进了三号楼一层的堂口。林辰认得那两张脸,是五号楼的两个闲汉,末世前一个在小区里收废品,一个常年蹲在门口小卖部打牌,D1到D30,两人在镜头里出现过不下二十回,全是空着手晃悠的画面。这回是头一回,进堂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东西,一人一床被子。
进去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被子没了,人留下来没走。
林辰更新档案:刘疤组,七人(新增五号楼两人,携被入伙)。另三人中,一人疑为昨晚外墙探子,身份待核,两人在户内,未露面。
写完他盯着“七人”看了一会儿。从五到七只用了一天。照这个速度,开春之前,这个数字不会停在个位。
六
晚饭,林辰热了红烧肉。
肉是正中午做好的,晚上按新规矩只回了个热,微波炉转两分钟,油烟几乎没有。他给母亲盛了多半碗,自己碗里的更少,一人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电视没开,屋里只有筷子和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监控屏幕还亮着,画面正好是楼下堂口的方向。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底下,刘疤那伙人围着火盆,一人手里一个冻硬的面饼,放在火边上烤,烤软一层啃一层。有两个啃得急,估计是牙都冻木了,啃半天没啃下来多少。
母亲顺着那画面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肉,把筷子放下了。
“你故意的。”她说。
“顺手。”林辰说,“屏幕一直开着,没换台。”
“两块屏,你偏留这个台。”母亲把筷子又拿起来,夹了一块肉,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接着说,“吃就吃。这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你爸当年扛一整个冬天的货,年夜饭才有这么一顿。咱吃得起这碗,是因为你提前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林辰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肉吃完了,一粒米没剩。
七
夜里十一点,他在笔记本上写今天的收尾。
写完外墙、封窗、放话、七人,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他又添了一行:
“刘疤是刀。拿刀的人还在后面。”
想了想,下面补:城西来的人,未必是他。黑鸦提前出现,杀人提前出现,刘疤的扩张也在提前。提袋人跟刘疤在二十九层说了一句话就先走,他给刘疤递的东西,是不是也是“提前”的一部分?
这一行写完,没有答案。他把“待验”标上去,合上了本子。
八
合上本子之后,他习惯性地把监控倒回去最后过一遍。
过了三遍,在一帧画面上停住了。
十二点零六分,门卫室方向,一个人影走了出来。马建国,物业门卫,五十来岁,裹着他那件掉了扣子的旧棉大衣。他先是站在雪地里,冲楼上仰起头,看了一眼三十一层。看的时间不短,起码有十几秒。然后他把头低下来,转过身,又看了一眼楼下刘疤的堂口——堂口的窗户还亮着,火盆的影子在窗帘上晃。
看完了,马建国谁也没找,谁也没喊,转身往楼里走。走进门洞之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才进去,门洞的黑把他的背影吞了。
林辰把这一帧截下来,单独存进马建国的文件夹。这个人的档案早就建了,里面记着两件事:跟刘疤有接触,跟黑鸦也有接触。
他在文件夹末尾添了一行:
“两边都看,两头都没倒。今晚开始,他在合计新的账。”
写完,屏幕上那个门洞还黑着。林辰没关监控,把椅子往屏幕跟前挪了挪,坐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