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截备用电瓶收进电源架之后，林辰切回监控，看了一眼门卫室。
马建国回去了。小屋的灯亮着，窗户纸一样的雾气糊在玻璃上。过了几分钟，门开了，马建国探出头朝院里招了下手，一个小年轻缩着脖子跑进去——门卫室那个小保安，二十出头，末世前在物业挂名，大家都喊他小胡。监控里，马建国从怀里摸出两罐午餐肉，塞给他一罐，自己留一罐，剩下的搬进了里间。
小胡捧着罐头，站在灯底下，左看右看，看的是小屋的窗户外面。
林辰把这一段存了。分两罐出去，马建国是给底下人递甜头，站稳自己那双“眼睛”的本钱。会办事。蠢人办蠢事，但偶尔办对一件。
对完这个，他把画面调回三天前。
二
D26那天夜里，二十九层转角，提袋人跟刘疤接头那段录像。
之前他过了不下五遍，盯的都是人，这回他换了地方盯：袋子。
那男人把布袋往怀里拢的那一下，袋身转了半圈，正对楼梯间的手电反光。就那半秒，袋面有一块褪色的印刷字露了出来。之前看不清，是光线糊。这一次林辰把画面放大，再放大，增强，一帧一帧地抠，抠到第七帧，那几个残字的笔画终于拼出了半截：
“……西物流”。
城西物流园。末世前城西最大的仓储集散点，一批一批的旧货周转袋都是那儿印的。这布袋，是从城西物流园里出来的。
三
对上了。
林辰翻开旧档，翻到孙有财那几页。
孙有财，前世在小区里游荡的二道贩子，D1之前就失踪了。这一世林辰查过他：末世前一个月，他被人拍到在三十一层楼下转悠，举着手机对着楼里囤货搬家的窗户偷拍。偷拍的用途只有一个，卖消息。卖给谁？档案里当时记了一行：孙有财有个表弟，叫赵刚。
赵刚，末世前就在城西混，物流园那一片拉车、看场子，手底下拢了一帮人。这一世黑鸦帮提前出现，撤往城西，赵刚那伙人提前坐大，全凑在一个方向。
林辰把三张东西并排贴在屏幕上：提袋人的布袋字样、孙有财的资料、赵刚的记录。然后在笔记本上写：
“刘疤找城西来的人。城西=赵刚。赵刚知道我囤货，孙有财偷拍的图，多半在他手里。现在派人来摸顶楼。提袋人=赵刚的人，与刘疤接头，谈的应是：一，探底，二，合作。”
“刘疤被电退的第二天，提袋人就来接头。赵刚盯这栋楼，不是从现在开始的，至少从孙有财拍照片那天就开始了。”
四
他把这条推演讲给母亲听。讲到孙有财偷拍那一段，母亲正在剥一颗冻蒜，剥到一半停了手。
她没问赵刚是谁，也没问证据够不够。她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上辈子推你出门的那俩人，是不是也快到了。”
林辰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快了。”他说。
前世，把他从家里推出去的那两个人，一个姓赵，一个带着姓孙的人的口信。那两个人的名字，他在死亡名单之外，另用一张纸单独记着，纸压在防潮箱最底下，没贴过墙。
母亲把蒜剥完，收进碗橱，背对着他说：“到了就到了。这回，门是你焊的。”
“嗯。”林辰说，“这回门焊了三层。”
五
墙上那张手绘地图，是末世前他照着卫星图描的，整个城区，笔道粗细不一。他把城西物流园的位置找出来，用红笔圈了。
圈旁边写：赵刚据点（疑似）。待俘虏口供确认。D31。
“俘虏？”母亲看着那个词。
“真打起来，总得留个会说话的。”林辰说。
“留活的。”母亲说。不是问句。
“留活的。”他说。
六
下午三点，门卫室的拾音器跳了一段。
小胡拿着那罐午餐肉回门卫室之后，没吃。他把罐头揣进棉袄内袋，从抽屉里摸出一台对讲机，拨到末世前物业的旧频道，按住说话键，声音压得不高，但拾音器就装在小屋外墙上，一个字不落地收了进来：
“喂……喂，是我。跟你说个事，顶楼有肉。真肉，罐头，一箱一箱的……我亲眼……马老头今晚上去的，人家门口给开的……喂？喂……”
对面有没有人接，不知道。小胡喊了两声没动静，把对讲机关了，又把罐头从内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坐回椅子上，腿晃着。
林辰把这段录音标好：
“门卫室小保安（小胡），向外部频道泄露‘顶楼有肉’。对象不明，频道无人应答，或对方不在线，或对方定时收听。可疑内线，待查。可能通赵刚，可能通刘疤。”
母亲在旁边听完，皱眉：“马建国刚拿的罐头，他转头就往外说。老马知道吗？”
“不知道。”林辰说，“知道了也管不住。所以先不动他。”
“留着？”
“留着。”林辰说，“当漏勺用。往后我想让楼下知道什么，就让马建国‘不小心’让小胡看见什么。这条频道通到哪儿，等对面回话那天，也就知道了。”
母亲想了想，点头：“钓鱼不用真鱼，用假饵。”
“就这个理。”林辰说。这句话他最近说过一回。母亲接得比他顺。
七
这一天，刘疤的人又搜了两户。
监控里看得清楚，下午一点，孙大嘴带着五号楼新入伙那两个闲汉，踹开的是六楼一户和十一楼一户。两户都是档案里的“存粮户”，之前交过“平安粮”，这回是上门“复查”。十一楼那家把最后一袋米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孙大嘴直接踹翻了床板。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两户能吃的全搬走。
林辰在本子上更新那根曲线：小区存粮户，37、19、11。
十一户了。他在这条曲线的末尾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下一行字：
“断崖在一周内。到时候，楼里不缺人上刘疤的船，也不缺人饿死。名单行数，要涨。”
八
晚饭后，他把“活人热力图”更新给母亲看。
那是他拿监控数据攒的一张表：楼里各家各户，什么时候有火光、什么时候有人影、多久没动静。末世头几天，能走动的、有动静的，一百零几人。今晚更新完，数字掉到四十一。
四十一人里，一半的活动痕迹集中在门卫室附近，那里有全楼唯一还烧着的一个公共火炉，是马建国捡的煤、看着的火。另一半散在几栋楼的角落里，火光一天比一天暗。
“一半的人围着门卫室。”母亲看着表说，“周立人要的，就是这个。人聚在哪儿，他的广播就值到哪儿。”
“所以门卫室比堂口重要。”林辰说，“我之前给马建国那箱罐头，给对了。”
九
夜里十一点，今日总结。
林辰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头条那行：
“D31，城西的人。顶楼的麻烦，从楼里，变成楼外也有人盯着了。”
下面补了三行小字：赵刚知道我囤货；刘疤在跟赵刚谈；门卫室有条会说话的漏勺。三行字，一条线，全指向开春之前必来的一场。
十
后半夜两点二十，他被录音警报弄醒。
不是楼里的动静。是那台朝城西方向架的高灵敏度拾音阵列，凌晨的雪夜里，城西方向传过来两声闷响。
不像爆竹。爆竹脆，这两声闷，间隔四秒，第二声比第一声沉。林辰把音频调出来听了三遍，又把频谱看了看。
像枪。隔着几公里的雪原和雪埋的城市，传到这儿就只剩这一口闷气。
他坐起来，把录音存档，在文件名后面标注：
“D31凌晨，城西方向两声闷响，疑似枪声。赵刚，扩张中。”
写完这三个字，他没回床上。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站了一会儿，拿红笔在城西那个圈的边上，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个点。
前世这个时间，赵刚的人还没摸到这片城区。
他把笔帽扣上，扣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楚。窗外，城西的方向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