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两声闷响之后，林辰守了半宿望远镜。
望远镜架在侧面小窗后头，镜头从遮光帘的缝里探出去，朝小区大门的方向压着。凌晨三点到天亮，什么都没有。雪原上偶尔有风卷起雪沫子，一股一股地过，像烟。他把闹钟定在四点五十，眯了半小时，起来接着盯。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区门口的雪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三个人，从大门外的雪沟里踩进来。雪埋到三米深，门口那条道是刘疤的人上个月铲出来的，只在雪墙上开了个豁口。三个人从豁口进来，动作不慌，一个跟着一个。
林辰把倍数调到最大。
三个人穿的是统一的军绿大衣。这一身就不对，这小区里没有谁末世前备过这个，马建国那件棉袄掉了三颗扣子，刘疤的人裹的是各家抢来的杂色衣服，就这三个人，是一个模子里的。
镜头推到中间那个矮壮的胳膊上。大衣袖子上，有一道红漆画的字。
“刚”。
三个人都有。红漆，笔画粗，是拿刷子直接抹上去的，末世前物流园搬货的工人干这种活最顺手。
林辰盯着中间那张脸，望远镜的目镜上，他自己的呼吸凝了一小片雾。
这张脸他认识。
二
老猫。
前世的名字他是在死之前听人喊过的。末世头一个月，赵刚的人抢城南的超市，林辰前世那时还没死守家里，被人群裹在超市门口，看见过这个人指挥搬货。抢完货清场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拽着货架不放，是这个人把她两只手一根一根掰开的。掰完顺手把货架推倒，压在老太太腿上，人没死，走不了了，躺在地上骂，骂到后半截没了声。
后来，林辰死前那阵，赵刚的人上门收楼，也是这个人在前头。他踩着林辰扒门框的手指，把门关上。关门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没骂，没笑，就是看了一眼，跟看一截木头一样。
现在这截木头在三十一层的望远镜后面，看着他踩着雪，走进了自己这一世的院子。
三
三个人没进三号楼。他们径直去了楼侧的空地——刘疤的堂口那边。
堂口的人显然知道他们要来。孙大嘴提前站在门口，缩着手，腰弯了半截。三个人进去之前，中间那个矮壮的，也就是老猫，把一只手抬起来，冲堂口里面摆了一下，人就进去了。
林辰把拾音器切到那边。距离太远，隔着两栋楼，声音碎，只抓到了几个字。是老猫的声音，不高，像平时说话：
“……城西哥说……顶楼交你探……成了有奖……”
后面还有半句，风过，糊了。再往后就没有可用的东西了，全是堂口里那伙人乱糟糟的应承声。
一炷香的工夫，三个人出来了。老猫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刘疤亲手递出来的。交换的另一个方向，老猫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刘疤。
黑色的，巴掌长。
对讲机。
林辰把镜头咬住那个对讲机。老猫当场教刘疤用：指着机器侧面，比划了一个按键的位置，从监控里看口型，是“绿键”。按绿键，直连城西。刘疤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捧了块烫手的金子。
四
三个人在堂口外又站了一会儿。这回林辰看清了人员变动，堂口出来送的人里，多了两张他前天刚记进档案的脸：五号楼那两个闲汉，收废品的和打牌的。他们站到了老猫那一排，一人背了一个包。
七个人加两个，九个。不对，林辰再数一遍，堂口送出来的是刘疤、崔杆子、孙大嘴、米缸、小罗，五个人，加上两个闲汉入伙是七个，现在两个闲汉跟着老猫走，剩下五个，还有一个新面孔站在刘疤身后，是老猫留下的。
林辰更新档案：刘疤组，八人（老猫留一人驻堂口）。另：五号楼两人随老猫赴城西，“历练”。赵刚在收编楼里的人手。给渠道，给名分，给甜头，招人过去过一遍手，回来就是自己人。顶楼是刘疤的投名状，探成了，有奖，探不成，赵刚一根汗毛不损。
这笔账，赵刚算得干净。
五
三个人从大门豁口出去了，两个闲汉背着包，跟在后面。走之前，老猫在雪地里站住，回过身，仰起头，朝三号楼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的时间不长，三两秒。三十一层的窗帘拉得严实，那一眼里看不出什么，但他看的是这个位置，不是随便看的。
看完，他对身边的刘疤说了句话。拾音器够不着了，只能看口型。林辰把那一小段录像放大，逐帧对口型，对出了两个字，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个月。”
刘疤点头。两个人几乎同时，朝天上比了一下，一根食指。
一个月。
林辰把这一帧存档，标注：D32晨，城西三人入小区，臂标“刚”（红漆）。头目：老猫（中间矮壮者）。与刘疤交换，留下对讲机（绿键直连城西）。带走两人。约期：一个月。
六
“你脸色不对。”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监控台边上。她凑过来看屏幕上老猫的截图，又看林辰的脸。
“这张脸。”林辰说，“前世踩着我手指，关的门。”
母亲没再问。她把截图看了几秒，问的是别的：“他踩的那扇门，是谁家的门？”
“我家的。”
“上辈子。”
“上辈子。”
母亲直起身，什么话都没接，转身去了灶台那边。几分钟后她端来一杯热茶，放在监控台上，杯口的热气飘起来，糊了屏幕一角。
“喝茶。”她说，“盯着看，眼会花。花一眼，漏一帧。”
林辰端起茶，喝了一口，还是有点烫。
七
上午，设备。
他从储物间最底下翻出一台老式频段监听器——末世前两个月，他收二手货时连天线一起收的，当时柜台老板还笑他收这老古董。他把天线架到侧面小窗，对讲机的通联距离不远，但赵刚和刘疤中间那一段直连信号，早晚要从这栋楼附近过。
频率不知道。他先扫全段，录底噪，把环境里每一个稳定的信号源都记下来：楼里哪家的收音机漏频、哪路电的谐波、城西方向偶尔跳的那几个短促信号。底噪记熟了，往后多出来的任何一个新频点，就是对讲机。
他在装备标签上写：赵刚-刘疤通讯链，待截听。D32起步。
八
下午，他给母亲补了一堂课。
这堂课他欠了很久——前世的死。他讲得平，按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像念档案：末世第几个月，粮断；赵刚的人收楼，先收的哪几栋；他家的门被撬是哪一天；他被推出去的时候，屋里还剩什么；他在雪里走了几天；最后倒在哪儿。
没有形容词。念完，他合上笔记本。
母亲从头听到尾，手一直搭在膝盖上，没动过。中间她只起来过一次，去把炉子上快溢的粥端下来。听完，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问的是最末一件事：
“你倒下的地方，离这儿多远？”
“两站地。”
“上辈子你死在两站地外。”母亲说，“这辈子，这门你守得住。”
就这一句。她说完起身，去把粥盛出来，摆碗，摆筷子，动作跟平常哪一天都一样。林辰在桌边坐下的时候，看见自己那碗底下，压着一小块藏了许久的酱肉。
九
晚上十点，墙上事件轴添了新的一行。
他写：D32，赵刚伸手进小区。代理人：老猫。目标：顶楼。性质：外部入侵前奏。
写完拿红笔圈了。这面墙上，刘疤的红圈有五个，周立人的黄圈有两个，黑鸦的是黑圈，一个。今天这个，他圈在刘疤那些红圈的上头，一层，挨着黑圈——赵刚，介于两者之间：他比刘疤大，比黑鸦近。
然后他在“一个月”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
一个月，是给刘疤的期限。也是给自己的。一个月里，要么让刘疤探不动，要么让赵刚觉得这栋楼不值当伸手。答案还是那句话，让刘疤怕“更多人”。
十
睡前最后一遍过监控。
堂口的灯还亮着。刘疤一个人坐在火盆边上，手里捏着那个新对讲机，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最后学老猫那样，按了一下侧面的绿键，凑到嘴边，说了句什么，又赶紧松开，竖着耳朵听。听了几秒，没动静，他把机器小心地揣进怀里，像揣一张存折。
林辰把监听器的扫描窗口留在屏幕角落，跑着。底噪的波形平平地划过去，一道一道。
他盯着那道波形看着，手里的茶凉透了。
波形上，忽然跳了一下。很轻的一下，扫过去就没了。
不是楼里的谐波。是个新频点，一闪，又静了。
林辰坐直，把那一小段截下来，标了时间：D32，23点47分。他把监听器的增益推高一格，盯着屏幕，等它跳第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