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那三个字的口型截图,林辰存进了时间轴。D32,往后数三十天,是D62。他在墙上日历的D62那格画了个圈,圈得很小,不显眼。
监听器没再跳。那个新频点闪了一下就安静了,他索性关掉增益,让扫描窗口自己跑着,切到了七号楼的监控。
七号楼楼道那个摄像头,是全楼最后一个还在供电的杂项机位,电池撑着,每天只醒四个小时,他设定的是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下午四点到六点。老猫留下的那个人,档案里标的是“驻堂口新人”,上午去过一趟七号楼,林辰想看看他在那儿干什么。
画面调出来,先看见的不是人。
是楼梯转角。
那儿蜷着一团东西。灰的,深色的,蜷成一小团,靠在七号楼三层到四层之间的转角墙上。姿势是坐着的,头垂在胸前,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像一个走累了歇脚的人,歇了很久。
林辰把画面切到热成像。
那团东西没有热。整个轮廓是背景色,和楼道的墙一个温度。
死透了。死了不止一天。
二
他先看死状。
老吴死的时候是趴着的,后脑的血冻成了一片黑壳。这个人不一样,坐姿,身上没血,脸上看不出伤,是冻死的,冻死的人有很多是这种样子,冷到最后,人不挣扎了,找个墙角,坐下,就再没起来。
但他不该出现在七号楼。
林辰查活人热力图,七号楼这一户一户地过,没有这号人。三号楼?五号楼?都不是。他拉出最近七天所有楼栋的监控存档,倒着找。找了一个钟头,在D29夜里的一段录像里找到了,一个人影从小区大门的豁口进来,怀里抱着东西,进了七号楼的门洞,之后再没出来过。
进来的时候是活的,抱着东西,走得很急。三天了。
林辰把镜头推近,推到最大。死者的脸冻得发青发暗,但轮廓认得出,四十几岁,瘦,下巴上一圈乱糟糟的胡子。真正让他认出来的不是脸。
是手机。
死者手边半尺的地方,摔着一部手机,屏幕裂成了蛛网。手机壳背面,贴着一个贴纸——歪歪扭扭的一个骷髅头,手绘风格,黑色线条,末世前满大街地摊上两块钱一张的那种。
林辰盯着那个骷髅头看了几秒。
“哦。”他轻声应了一声。没有别的声音。
这个贴纸,之前的档案里有。末世前一个月,在楼下偷拍三十一层窗户的那个人,手机壳上就贴着这个,那天的偷拍录像里,他举手机的手一翻,骷髅头进了画面一秒。林辰当时把这一秒也截了图。
孙有财。
三
孙有财是赵刚的表弟。
档案里的链条是现成的:孙有财偷拍林辰囤货,末世前一个月失踪,去向推断是投奔城西的表哥赵刚。照片的下落,推断在赵刚手里。赵刚知道三十一层有粮,是从自己表弟这儿来的。
现在,拍照片的人,死在了离三十一层两栋楼的七号楼楼道里。
林辰把画面又过了一遍,这回看的不是人,是细节。
死者的棉袄口袋,翻着。两个口袋的口都朝外张着,棉袄前襟的扣子是被人后解开的,冻僵的身体不会自己解开扣子。有人在他死后,翻过他的身,把口袋掏了。
掏走了什么?林辰没法从监控里知道。但他能猜,孙有财身上最值钱的两样东西,一样是那部手机,手机摔在旁边,没被拿走,说明翻的人不知道手机里有什么,或者手机已摔死。另一样,是他的身份证。身份证背面的紧急联系人页,会写着一个名字。
赵刚不想让任何人从这具尸体身上,找到指向自己的线。
这就不是冻死了。
这是灭口。孙有财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照片,知道照片拍的是哪一户,知道表哥拿照片干什么用。这条线留着,早晚会漏。赵刚的手段和前世一样:不养活口。
什么时候下的手?林辰倒回去看,D29夜里孙有财进七号楼,D30到D32,零下八十四度,一个人在没有火的楼道里,三天,冻死绰绰有余。翻口袋可能是死前也可能是死后,但安排他“待在七号楼楼道”这件事,本身就是刀。
墙上的档案,林辰翻到孙有财那页。孙有财的资料,末尾那行“去向:投赵刚(表弟)”,他拿红笔圈死了,在页边写:
“伏笔六回收。孙有财灭口。凶手:疑似赵刚。动机:封口。D32发现,死亡时间D29-D32之间。”
四
“孙有财?”
母亲在旁边听见了这个名字。她凑到屏幕前,看着那个蜷在楼道里的影子,问:“就是那个拍照的?”
“对。”林辰说,“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赵刚不养活口。”
母亲看着屏幕上那具尸体,看了一会儿,说:“拍照的时候,他大概觉得是条财路。”
“是条财路。”林辰说,“走完了。”
她没再说什么,回灶台那边去了。走过的时候,顺手把监控台的台灯往下压了压,光不照着屏幕,照着桌面。
五
墙上的字,是林辰下午再过一遍画面的时候发现的。
七号楼那个机位照不到转角的正面,但能照到转角侧面一段墙。那面墙上,有一片黑色涂划的痕迹,冻硬的墙灰上,炭道子,写了半行字。
镜头角度不行,字是歪的。林辰把画面截下来,调对比度,一笔一笔地对。对出来的字残缺不全:
“城西……刚……顶……”
后面还有一个字的起笔,被蹭花了。一只手,或者一个肩膀,蹭过那段墙。
死者临死前,拿炭在墙上写的。冻死前的那点力气,写的是这三个词。城西、刚、顶,城西的赵刚,顶楼。死前指认。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一个快冻死的人乱划的。但三个词,正好是压在这件事上的三方。林辰不猜第三个蹭花的字是什么。他把这段截图存了,归进新建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命名:赵刚,罪证袋。
墙上的字靠不住,翻口袋的事没人证,但和死亡名单一样,账先记着,一笔一笔,总有对上的一天。
六
下午四点多,刘疤的人发现了尸体。
不是报案式的发现。是孙大嘴带着老猫留的那个新人,例行去七号楼“收粮”,上到三层,撞见了。两个人在尸体前站了一会儿,孙大嘴往后缩了半步,那新人凑近看了看,又用脚碰了碰死者的腿。
然后两个人嘀咕起来。七号楼楼道没拾音,但三号楼这边的远程拾音阵列捞到了几句话,风里捞的,断断续续:
那新人的声音,硬邦邦的:“……别管。屎一样的东西……管这干嘛……”
孙大嘴:“这……这也死了个人啊哥,报不报……”
“报谁?报你妈……城西说了,见着就当没见着……走,上面还有一户……”
两个人上楼去了,尸体留在原地,没人动。
林辰把这几句话录下来,标:赵刚清理痕迹。死了人,“城西说了,当没见着”,这句话本身就是证据。也坐实了一件事:老猫留在堂口那个人,是赵刚派来盯着七号楼的。尸体在那儿放三天没人发现不行吗?不行,收粮的迟早撞见,得先打上招呼。
七号楼的尸,从D29就躺在那儿了。赵刚早知道。
七
晚上七点,死亡名单更新。
那面墙上,第五十一行之后,第五十二行。林辰拿笔,一笔一笔写:
“七号楼,孙有财,D32发现(死期D29-32),冻毙+疑似灭口,口袋被翻,死前墙上留字‘城西/刚/顶’。”
写完,在这一行的末尾,他添了备注:伏笔六,关联赵刚。
写到“备注”两个字的时候,母亲站在名单墙前面,看着第五十二行,看了半天。然后她说:“上一行是王大妈。”
“嗯。”
“这一行,是拍你的人。”她说,“下一行呢?”
“看他们谁先来。”林辰说。
八
夜里九点,笔记本总结。
林辰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写了三条:
“一、偷拍者死了。赵刚杀自己的表弟封口,说明照片之外,孙有财嘴里还有别的。他怕的不是照片漏,是话漏。”
“二、孙有财死在七号楼,不在城西。说明他死前刚从城西回来,或者被送回来。回来干什么?没干成。人被留在这儿了。”
“三、赵刚越怕我知道,我越要查城西。”
第三条下面,他补了一行小字:查的方式不是去,是听。监听器在跑,小胡那条漏勺在漏,马建国那双眼睛在看。三路,总有一路会带回东西。
九
十一点半,收工前的固定动作:翻档案。
他把孙有财手机壳上那个骷髅头贴纸,从截图上拿铅笔描了下来,描在一张白纸上,描得很细,连贴纸右下角那个缺角都描上了。描完,这张纸夹进赵刚罪证袋的档案里。
夹进去之前,他在纸边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没改:
“下一个该轮到谁,你心里有数,赵刚。”
十
十一点五十。
监听器在角落里跑着,扫描窗口的波形平平地划过去,一道又一道。林辰端着凉透的茶站起来,正要去关台灯:
红灯闪了。
那个新频点。锁定,跳频,一串短促的信号,然后是声音。杂音很大,背景里有风声,对讲机的电流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不紧不慢,是老猫:
“……表哥那边。顶楼的底,让刘疤一个月内撬开。撬不开,我自己来。”
“完。”
咔哒一声,通联断了。波形落回平线。
林辰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凉茶,一口没喝。他把这段录音存档,文件名敲下去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D32,23点51分,首截。老猫对城西:顶楼,一个月,撬不开他自己来。”
存完,他把监听器的红灯亮度调低,红色的光缩成一小点。他没去睡,搬了椅子坐回屏幕前,把增益又推高一格,等下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