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那句话,林辰循环听了三遍。
“……表哥那边。顶楼的底,让刘疤一个月内撬开。撬不开,我自己来。”
第三遍听完,他把监听录音归档,关掉播放窗口,起身走到墙上的日历前。D62那格,前天画的小圈还在。他拿红笔,把那个圈重新描了一遍,描粗,然后在圈的旁边写了个数:倒计时,30天。
二
接下来是核对。
前世的记忆里,赵刚这个人,末世头一个月就有了名号。城南超市被抢那回,动手的人马完了之后,领头的喊了一嗓子,“城西赵哥的地界,都听清了”,从那天起,城西物流园那一片,“城西赵哥”四个字就立起来了。再往后,他的手下自称“刚字营”,招人的规矩是先在大衣袖子上刷一道红漆的“刚”字,刷上了就是自己人,刷不上就滚。
老猫那三个人,臂上红漆“刚”字,统一军绿大衣,一口一个“城西哥”。
对上了。名号、臂标、做派,三条全对。这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是同一个人。这一世,他起得比前世早,手伸得比前世长,但人还是那个人。
林辰在笔记本上写:
“确认:外部压力源=赵刚,城西赵哥,刚字营。前世亦此名此标。D33。”
写完这行,他坐了一会儿,把笔记本翻到最前面几页,那是他重生头几天写的,字迹比现在密。他找了半页纸,找到他要找的那段,前世死前最后记着的三个人名。赵刚的名字在第一个。
他合上本子,走到灶台边上。母亲在擦一口锅,擦得很慢。
“上辈子推我出门的那个赵刚。”他说,“就是城西这伙的头。现在确认了。”
母亲擦锅的手顿了顿,抹布停在锅沿上。
“那丫头也跟他?”她问。
林辰没答。他把目光落在灶台的火苗上,两秒钟,说:“这事以后说。”
母亲也没追问。她把锅擦完,扣在灶台上,转身去添水。倒水的时候,她背对着林辰,说了一句:“那丫头的事,你早晚得说。不说,它自己会长。”
林辰没接话,回了监控台。
三
赵刚这个名字,当天就在楼里传开了。
上午十点,三号楼七层的楼道里,两户人家隔着门说话,声音不大,但楼道拾音收得清清楚楚。一个是七楼的男人,一个是隔壁的老太太。
“……昨天上老马那儿烤火的,你听见没,说是城西赵哥的人进小区了。臂上有字的,姓赵的兵。”
“哪个赵哥?”
“城西的赵哥。听说手底下好几百号人,物流园那一大片全是他罩的。前几天夜里的响动,就是他那边的。”
“那咱这楼……”
“咱这楼怕什么,人家又不冲咱来。”那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冲的是顶楼。顶楼要倒霉喽,人家连一个月的限期都放出来了……”
“一个月限期”这四个字,林辰捏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这话老猫是对刘疤私下说的,监听里才有的内容,怎么进了门卫室的火炉边?
他回放了三遍。说法有变形,“限期”变成了“放出话来”,但核心一样。消息的来源只可能有两个:老猫留驻堂口那个人,在小胡那个频道上说过;或者刘疤自己的人嘴不严,在门卫室吹了牛。不管哪一条,都说明这个限期不是秘密,赵刚也不打算让它当秘密。限期本来就是放给人听的:给刘疤压力,也给楼里人递话,顶楼撑不了多久。
四
刘疤把这张牌打得很足。
中午十二点,孙大嘴带着人,把堂口那张告示更新了。旧告示上“每晚八点交平安粮”的字样旁边,新加了一行大红字:
“三号楼,城西赵哥罩着。识相的,早点交。”
写完还嫌不够,孙大嘴在告示底下又按了一个红手印。
下午这伙人收粮的架势也变了。往常是挨户敲门,今天孙大嘴带着老猫留的那人,两个人一组,直接进屋“帮着找”。四楼一户、九楼一户,翻了个底朝天,连腌菜坛子的水都倒出来看了看。九楼那家的老太太跟在后面捡散在地上的东西,捡一件,骂一句,没人理她。
林辰在档案里记:
“D33,刘疤告示加印‘城西赵哥罩着’,借势收粮升级。狐假虎威。刘疤傍上赵刚,吃的就是这口威风。威风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最怕主人来收。”
五
傍晚,清算清单。
林辰在墙上那面事件轴旁边,空出一块地方,贴了一张新纸。纸上就三个字,标题:赵刚。
底下,他一条一条列。不写形容词,只记事:
“一、推门。D?(前世),带人收楼,将我推出门外,当夜。”
“二、夺粮。D?(前世),家中余粮全部搬空,含母亲药。”
“三、见死不救。D?(前世),门关之前,看了我一眼,没伸手。”
三条写完,他在纸的右下角标了一行小字:清算清单。待执行。执行条件:本卷末及以后。
写完他退开一步,看着这张纸。纸很白,三条很短。前世那几个月的账,压在这三行底下。他把“含母亲药”三个字又描了一遍,描深。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没说话。
夜里林辰再过来看的时候,发现那张纸的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很轻,得凑近才看得清:
“辰辰,先活过这个月。”
林辰站在纸前面,看了这行字一会儿。没擦。他拿铅笔在那行小字的底下,轻轻点了一个点,算回复。然后转身回了监控台。
六
晚上的防务盘点。
老猫留的那人白天跟孙大嘴搜了两户楼,身手看得出来,踹门、翻屋、压人,都比刘疤这帮人利索。林辰更新账面:刘疤组现有人手,八人,其中一人是城西派驻的。加对讲机一部,直连城西。加后台赵刚,刚字营本部在外,人数不详,据前世推算,几十到上百。
这个实力,已超楼内任何单户,超过楼内任何几户加起来。
三道防线——门槛电击、绊索哨音、辣椒喷雾,防的是徒手和轻工具。对方有组织的八九个人,真下死力气,防弹门外那段走廊顶得住一时,顶不住一整夜。
林辰给门外加了第四路。
他重新接线,把防弹门外那两根绊索的哨音信号,分了一路出去,走向门卫室方向,接上应急广播的供电线路那头有一个他末世前就装好的继电接口,当时图的是“楼里有事能全楼喊话”,一直没用。现在接上:绊索一断,除了走廊里的哨音器响,应急广播也会跟着响三秒。
三秒,全小区的喇叭都出声。深更半夜,几百号人被吵醒,第一件事就是扒窗户看是哪家。谁在撬门,谁就被看。
“借人当墙。”母亲看完他接线,说。
“对。”林辰说,“我一个人守,守的是三道门。几百双眼睛守,守的是整个楼道。刘疤最怕的不是我,是被人看见。”
七
夜里十点,笔记本。
林辰写今天的收尾:
“D33。赵刚之名在楼内传开,限期一个月已成人尽皆知。刘疤借势,搜楼升级,四户、九户两户遭殃,存粮户预计跌破十户。”
“结论:赵刚之名是刀,也是鞘。刀砍向我,鞘护着刘疤。刘疤替他挡枪、卖命、试探、蹚雷。要动赵刚,先让刘疤碎。刘疤一碎,赵刚的手就没了手套,直接挨冻。”
“碎刘疤的方式:不是打,是让他办砸。一个月限期,到期交不出顶楼的底,他自己就得跟城西交代。让他交不出,他就得编;编不圆,就得铤而走险。铤而走险的人,会踩进明处的坑。”
八
十一点半,他在事件轴上添了今天这一条。
“D33,赵刚。名字公开化。”
红笔,重描。写完,他在这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叉——事件轴上他自己的记号体系里,叉代表“确认为死敌,不动摇”。整面墙上,画叉的名字,这是第二个。第一个叉,画在很远的一页上,那一页贴着的是另一个名字,旁边是个问号。
他看了那两个记号一眼,一个是确凿的叉,一个是没解的问号,隔着几页纸,遥遥对着。
九
十一点五十,楼道监控的警报响了。
有人上楼。一个人,脚步不快,但很稳,一层一层,没有停顿的意思。过二十层,过二十五层,过二十九层,没停,接着上。
三十层。三十一层。
林辰看清来人,把按到一半的警报关掉了。马建国。
还是那件掉扣子的旧棉袄。这一回手里没拎东西,没布包,没罐头换走的回礼,两只手空着,只在右手的手指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在防火门外两步站定,没敲门,先把那张纸弯腰放在了门槛外离门一步远的那个位置,放得很轻,放完直起身,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兄弟,纸上有字。我看完了,不进你眼,我这就下。”
说完他真的转身就走,下楼的脚步比上楼还快,一层一层沉下去,到二十层以下就听不见了。
林辰用长杆夹钩把那张纸收了进来。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是一张烟盒纸的背面,铅笔字,写得急,笔画都往一边倒:
“刘疤今夜要试防弹门。带家伙。老猫的人跟着。就这些。”
落款没有名字,只在纸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门框,门框里一道横线。马建国的记号,门的记号。
林辰捏着那张烟盒纸,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零四分。
他起身,快步走向门内侧的武器架,拉链一拉到底,把复合弓抽出来,搭弦。母亲那屋的门开了条缝,黑暗里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字: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