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国那张烟盒纸,“刘疤今夜要试防弹门”八个字,林辰拍了照发给母亲看,母亲看完,把纸条折好,压在台账底下。
那一夜,刘疤没来。
十二点守到两点,楼道空的。三点,空的。林辰把弓收了,坐在监控前复盘。马建国为什么会提前知道“今夜”?消息来自堂口内部。马建国上过三十一层的事,刘疤迟早会知道,他今夜要防的就是这个。放话“今夜试门”,然后一整夜不动,看的不是门,是纸条。纸条递上来了,说明马建国不敢瞒他;递得快,说明马建国的胆子也就到这儿。
这一晚,马建国交的是双份账:给林辰递了信,给自己留了证。投名状,两边各执一半。
林辰在档案里记:D33夜,刘疤虚晃一枪。纸条为试探,兼为马建国自保。真实进攻未至。睡觉,凌晨三点十分。
二
第二天上午十点,真家伙来了。
老猫的人又从城西送来三个。还是统一军绿大衣,还是臂上红漆“刚”字,进大门的豁口,径直进了堂口。加上原来八个,刘疤组凑足十二人。
十一点,开工。
这回不是收粮,是搜楼。刘疤把人分成三组,每组四人,孙大嘴一组,崔杆子一组,老猫留驻那人带一组,从一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过。规矩简单粗暴:敲门,不开就撬,进了屋翻箱倒柜,米面粮油、罐头、腊肉、能烧的东西,全收。有敢拦的,推到墙边站好,屋里继续翻。
一天下来,三号楼从一层搜到十五层。
林辰把监控画面一格一格过。四层那对老夫妻最后半缸米被端走了,老太太坐在地上没起来;七层一户人家把粮藏进了吊顶,被老猫驻堂口那人拿棍子捅了出来,人是蹲着的,看着自己的粮从头顶上掉下来;十一层那家前几天刚被“复查”过,这回搜出了藏在沙发夹层的一小袋挂面,孙大嘴当场煮了,就在人家客厅里,煮完连锅端走了。
楼道里的哭声、骂声,拾音器一段一段地收。林辰不关,全存。他在楼图上把一至十五层整片标红,标完统计:
存粮户:八户。
曲线上的数字,从三十七到十九到十一,再到今天的八。他在这条曲线末尾写:断崖已至。八户里,一半是交过“平安粮”的穷户,刘疤这轮搜完,楼里就不再有“民”了,只剩下“要抢的”和“被抢光的”。
三
体系升级,当晚开始。
第一线,监控。
楼里每层楼梯间,他加红外人体传感器,六个一包的模块,末世前收了十几包,一直压在储物间。每层楼梯转角贴一个,电池供电,无线回传。任何一个热源上楼,警报直接跳到监控矩阵上,墙上那块小屏同时显示数字:几层。上来的,是几个人,走路是快是慢。十二个人的时代,光靠摄像头盯楼道盯不过来,往后数字替他盯。
装到后半夜装完,他自测了一遍:让母亲从一层走上来。母亲一层一层爬,小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二十层,二十五层,三十层,三十一。到顶,跳了一个绿灯。
“跟电梯楼层的显示屏一个样。”母亲喘着气说,“就是得自己爬。”
第二线,陷阱。
防弹门外那两根绊索,从单线改双线:两根并排,间距一掌,断第一根,第二根还在位;断第二根,第一根如果还在,照样触发。想无声剪断,得两根一起剪,剪两根的工夫,走廊监控早就拍全了。
噪声诱饵也改了。原来只有一种高频哨音,他换了个可调频的音源模块,能存六种声音,惨叫、玻璃碎、女人喊、小孩哭、重物砸地、还有一段他录的狗吠。触发时可以选。往后撬门的动静在几层,就让“动静”出现在别处,引围观的人扑向错误的位置;或者反过来,让惨叫就响在走廊里,把睡着的楼惊醒。
第三线,物资。
母亲主导。她把可外放的罐头、药、水,一样一样列出来,列了一张“诱饵清单”,清单的原则是低价值、高体积,看着唬人、给出去不心疼:临期的水果罐头、大瓶可乐、包装完好但含量普通的维生素、库存里多出来的棉被。
“钩子不能太值钱。”母亲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太值钱,钓上来的就不是鱼,是整船的人。”
三线并进,忙到后半夜。林辰在笔记本上记:“监控红外,二十四路,全楼覆盖。绊索双线。诱饵清单三十七项。D34。”
四
D34下午,刘疤的人搜到了十六层。
在楼梯口停住了。
十六层是前些天那场大火烧过的楼层,十一个人死在那儿,火灭之后没人上去收过,整层的墙面熏得漆黑,楼梯间的墙皮烧得起壳,一碰就掉。风从炸掉的窗洞灌进来,楼道里积着灰和烧塌的家具残骸,监控画面调过去,黑乎乎一片。
搜楼的三个组,到楼梯口就站住了。没人往上迈。孙大嘴朝里面喊了两嗓子,没人应,他自己也不敢进,退回来说里面“邪性”。崔杆子那组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说闻见味儿了,烧死人的味儿。老猫驻堂口那人站得最靠前,盯着黑楼道看了半分钟,最后摆手:绕过这层,走外墙,或者直接上十七层再说。
结果谁也没绕成,当天的搜楼就到十六层为止,收队了。
林辰在楼图上十六层那一格画了个黑框,标:天然屏障,尸体层,无人敢入。省我一道门。
五
晚上八点,监听器响了。
那个频点,老猫驻堂口那人按了绿键,对城西通联。杂音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十五层以下清完了……十六层过不去,火烧过那层……顶楼还硬,刘疤说要借工具……对,工具……嗯,等回话……完。”
咔哒,断了。
林辰把这段存档,标注:“D34,赵刚在等结果,不急。工具,待观察。”
赵刚不急。一个月的限期是他定的,现在才过了两天,他给刘疤的绳子还长着。他在城西听汇报,看刘疤啃,啃得动,他收账;啃不动,老猫“自己来”。收编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先输一场,输急了才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
那“工具”是什么,是老猫说的借城西的破拆家伙,还是刘疤自己找的电工,得等。等的时候,正好把防线再过一遍。
六
晚上九点半,母亲核账。
胶带两卷,电池一格(红外二十四路耗的),诱饵清单先出三罐临期水果罐头,摆在递物口外三米,是给“路过的人”捡的。母亲一项一项记进台账,最后算总结余,写了一行:
“耗得起。”
写完她把台账翻回前几页给林辰看:“从D1记到今天,家底还有多少、能撑多久,都在这上头。只要这张纸撑得住,你的墙就撑得住。”
“反过来。”林辰说,“墙撑住,纸才撑得住。”
“一回事。”母亲说,“锅和灶,谁也离不了谁。”
七
十一点,收工前,他往墙上写了一行字:
“十二人,搜全楼。顶楼是最后一口。他们越急,破绽越多。”
写完他把楼图上那片红色看了一遍。一至十五层红完了,十六层黑框压着,十七到三十层空着,顶楼是他。刘疤的搜楼像一张嘴,一层一层往上吃,吃到十六层被烧糊的楼道卡了牙,往上还有十四层空楼要过。空楼搜不出粮,十二个人的饭量一天天往里砸,砸到月底,嘴就合不上了。
时间在林辰这边耗着。但只耗到那个“工具”出现为止。
八
十一点四十,监控里有动静。
今天的搜楼收队了,但刘疤没直接下楼。他一个人站在十五层楼梯口,仰着头,正好对着楼道监控的镜头。他知道那儿有探头,D26那天他就对着探头比过中指。
这回他没比中指。
他仰着脸,对着镜头,嘴一张一合,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做口型。林辰把画面放大,逐帧对。
四个字,五个字。对出来了:
“下次,我带电工来。”
刘疤说完,理了理领子,转身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沉下去,很稳。
林辰靠在椅背上,把这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这行字抄了下来,抄到“电工”两个字的时候,笔停了停。
他把“电工”两个字圈了起来。
圈完,他起身走到墙上那张防线图前面,拿红笔在门槛那一栏的旁边,添了四个字:
“防电工。”
写完,他站在图前,伸手把复合弓从架子上取下来,验弦,搭箭,对着门的方向空拉了一个满弓,弦声很轻。拉完收箭,他把弓放回架子,转身看了一眼监听器。
红灯没亮。他在等城西的回话,也在等那个电工。
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D35,倒计时二十八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