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人那句“再多撑几天”,被林辰存进了音频库,和布袋录像归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他刚关掉监听窗口,身后传来母亲翻台账的纸页声,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辰辰,你看这行。”
她的手指点在台账的药品栏上,指甲盖修剪得很短,按在那一行字底下不动。
林辰凑过去。台账的药品页上,“胰岛素”那一栏,是母亲从取药那天起一笔一笔记的。那回他冒险出去,从区医院废墟里取回了六支,母亲当夜就建了页:存入六支,每日用量按她的医嘱摊下来,一笔一画,从那天记到今天。
结余那一格里,母亲用红笔写了一个数:十七天。
旁边标着两个字:告急。红笔圈了三圈,圈得纸都起了毛边。
“我这几天就算着,”母亲说,“今天过线了。按一天一支,十七天往后数,你自己在墙上数数,离倒计时那格还有几天。”
二
林辰没先答话,先核账。
台账是母亲的,但库存在他的空间里。他打开空间的存取界面,把药品架上那一排胰岛素的支数点了一遍。库里存的比台账上多,除了正在轮用的这几支,还有备用的一批,末世前他囤的时候就分了批次,批号和生产日期都用标签贴着。
两边的数对上之后,他在笔记本上摊开算:当前可用支数、每日用量、损耗余量,一笔一笔列下来。结论落在纸上:真实存量撑三个月出头,台账上那“十七天”,是按当前启用批次算的,那一批确实见底了。
“数没错,批错了。”林辰把算的那页推给母亲看,“启用批次还剩十七天,备用的那批我没往台账里给你,是我的疏漏。往后所有库存,你账上有多少,我架子上就有多少,一个月对一次。”
“三个月。”母亲看着那页纸,眉头松开了一半,但只松了一半,“三个月够吗?”
“不够。”林辰说得很直接,“前世的极寒拖了两年多,第一年最狠的时候还没到。三个月,撑不到头。”
“那下一批药在哪儿?”
“城东。”林辰说,“区医院之外,城东那条街上有三家诊所,末世前糖尿病人扎堆配药的地方。前世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货架没空,只是没人有本事在零下八十度走过去搬。”他把地图摊开,在城东那一片画了个圈,“标记为下个补给点。现在不出。零下八十四度,人和药都扛不住路上那两个小时。等升温窗口,寒潮之间会有几天松动,温度回到零下六十上下,就是机会。我盯着气温记录,窗口一开就动。”
母亲把台账翻回那页红圈,拿笔在“告急”两个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补给点已定,城东,待升温窗口。写完她把红圈重新描了一遍,没有擦。
“这次不用人命换,”她说,“咱算得清。上回你出去取药,是走一步看一步。这一回,多少天、多少药、从哪儿补,都在纸上。”
“对。”林辰说,“账在你手里,命在我手里。”
母亲哼了一声:“说得挺好听。账和命分得开吗?你爸当年跑运输,油钱算错一回,半道上抛锚,零下二十度蹲了一宿。那才零下二十。”
三
下午,分置。
再稳妥的账也怕一件事:单点失。药全在空间里,空间跟着林辰走,万一有一天他出不了门、或者他出的事比预想的大,母亲的药就成了取不出来的死物。
林辰在防弹门内侧的墙体里启用了一个暗格。那是他末世前装修时就留的夹层,钢盒内嵌,保温层裹了两层,温度计内置。他把备用批次里的半数挪进去,空间留一半,暗格放一半,两处各贴了批次标签。
母亲看着他把药一支一支码进暗格,问:“放这儿,不怕有人进门端了窝?”
“能走到这一格的人,早就什么都端走了。”林辰说,“这暗格防的不是贼,是意外。我在外面回不来的时候,你自己够得着自己的药。”
说完,他演示开启的方式:站到门内侧的固定位置,脚跟踩第三块地砖的左角,砖下的机关弹开,钢盒升起半掌高。整套动作两秒钟。
“你来一次。”
母亲依样站过去,踩下去。第一次踩偏了,砖没动。她退半步看了看地面,再踩,钢盒“咔”地一声弹了起来。
“就这儿,第三块,左角。”她念了一遍,回屋拿了纸笔,当场把步骤写了下来。
写完她没停,索性把之前记的那些东西全誊到一起,写成了一个薄薄的册子,封面上一行字:堡垒使用手册。第一页,暗门的位置和开启口令;第二页,这个暗格的踩法;第三页,监控矩阵怎么切换画面、喷雾按钮在哪、应急广播怎么手动触发。三页,字写得又密又齐。
“就你会用,”母亲把册子递给林辰,“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林辰一页一页过。过完,他在封底用铅笔批了一行字,字写得很重:
“仅你可见。死也不能外泄。”
母亲把册子收进她贴身的一个布袋里,收好之后拍了拍那个口袋,没再说什么。
四
晚上,气温笔记更新。
林辰翻出末世前的存档,那是末世前他囤货时的采购清单,药品一栏里,胰岛素当时囤的是半年的量。他对了一下今天的库存数:消耗近半。
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不了,但比“正常使用”快了不少。快出来的部分,是极寒造成的,药在低温下的活性损耗、注射前复温的浪费、还有母亲这具身体在严寒里对胰岛素的敏感波动。他把这三条写进气温笔记的备注里,末尾落了一句判断:
“极寒前期比前世记录更长,人更久地熬着,药就更快地耗着。后续所有药品的消耗模型,都要按极寒系数上调。”
写完这条,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读数:零下八十四度,和昨天持平。他把城东地图上那个圈又描了一遍,圈的旁边写:窗口未至。
五
夜里九点,城西方向又传来闷响。
一声,隔了十几秒,又一声。还是那种隔着几公里雪原传过来的钝响,不像爆竹,也不像建筑塌落。拾音阵列存了档。
监听器随后也亮了红灯。那个频点上,老猫驻堂口那人的声音从杂音里挤出来,比前几次都短:
“……电工到了。明晚,动顶楼。……工具全。……完。”
咔哒一声,通联结束。
林辰把这段存档,标好时间,然后走到墙上的日历前。D36那格,他拿红笔写下了两个字:明晚。写完,在旁边把原有的倒计时数字描了一遍,二十六天,但真正压上来的,是明天夜里这一格。
电工提前到了人,工具到齐,动手定在明晚。刘疤对外放的话是“一周内拿下”,实际上他把日子压得更死。压得死,是因为老猫在背后站着,也因为搜楼搜到十六层就断了粮路,十二张嘴每天吃出去的都是他自己的底气。等不到一周。
六
睡前,事件轴更新。这一栏还是母亲执笔。
她先记了药:“D36,胰岛素启用批次告急,红线触发。备用批次分置两处:空间一半,防弹门暗格一半。补给点定城东,待升温窗口。”然后记了城西:“同日,城东夜,城西方向闷响两声,监听确认:电工到齐,明晚动顶楼。”
两行写完,她放下笔,看着这两行并排的字,说:“一个要我的药,一个要你的门。都不是好人。”
“一个急,一个不急。”林辰说,“药的账算清了,门的账,明晚算。”
母亲收笔之前,把墙上那面事件轴扫了一遍,红圈、黄圈、黑圈,一层压一层。她忽然说了句题外话:“今天手册写完了,我这心里踏实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她朝监控墙抬了抬下巴,“就指着这些了。”
林辰没接话,走到墙前,在最末一行落笔。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妈的药,我的门,都守,一个不丢。”
七
十一点半,林辰做睡前最后一遍巡检。
各路监控画面一格一格过:堂口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比白天多,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门卫室的火炉还红着;十二楼西户黑着,门缝里什么都没有;三十层、三十一层的走廊,空的。
他最后走到防弹门内侧,弯腰把暗格踩开又合上,验了一遍机关的回弹。暗格合上的那一瞬间,钢盒归位的一声轻响还没落地,监控小屏的红外警报亮了。
三十层,楼梯口。两个热源,正往上走。
林辰直起身,切摄像头。楼道画面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穿的是统一的军绿大衣,臂上红漆的“刚”字在红外下泛着灰白。前头那个提着一只方形的工具箱,箱子侧面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镜头拉近之后,标签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电工”。
后头那个人空着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走得不紧不慢,每过一个楼梯转角就停一下,抬头看一眼楼道的监控探头,看完了,才继续往上走。
他们不是来动手的,是来踩点的。动手,定在明晚。明晚之前,先来看路、看门、看这套楼里守着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小屏上的数字跳到了31。
两个军绿大衣停在三十层半的转角,没有再往上。提工具箱的那个放下箱子,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对着三十一层的防火门举了起来,是一台手持的什么仪器,屏幕上有一点绿光。
林辰站在监控台前,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绷带照片那一小块白还亮着,然后伸手把复合弓从架上取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