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工明晚动顶楼”这六个字，被林辰用红笔写进了倒计时红区，写在D36那一格的正中间。写完他把笔帽扣上，切回小区监控，想看看楼里今晚还有什么动静。
答案是：动静不小。
晚上七点一刻，刘疤的搜楼队去了二十楼。
林辰在粮储估算屏上早有记录。全楼存粮户，前天是八户，昨天下午孙大嘴那组又收了三户，剩五户。今天白天再收四户，到晚上，屏上只剩一个名字：二十楼老周家。老周是回迁户，六十来岁，家里囤粮的老习惯，米面一直藏在卧室一张老式大床的床箱里，前面几轮收粮，他把粮转移到床箱夹层，躲过了两回。第三回没躲过去。
监控里，孙大嘴那组四个人进了老周家。老周两口子拦在卧室门口，老周抱着门框不撒手。崔杆子上去掰他的手，一根一根掰，掰不动，后面一个人干脆拽住他的棉袄领子，把整个人从门框上拖开。老伴扑上去咬了那人一口，被推得坐倒在沙发上，半天没爬起来。
床箱撬开，三袋米露了出来。
三袋，一百五十斤，是这栋楼里最后一口活命的粮。刘疤的人拿编织袋把米倒进去，连床箱夹层里塞的两包挂面、一罐猪油都没落下，整个柜子倒了个底朝天。搬完，孙大嘴还把空了的米袋子丢回床箱，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拾音器捞到了半句：“……省着点吃啊，老周。”
老周坐在床边没动。老伴从沙发上爬起来，把散在地上的几根挂面头一根一根捡起来，捏在手里。
楼道里围了几个探头看的邻居。有个老太太小声说了句“给他留一口吧”，孙大嘴回头瞪了一眼，那人就闭了嘴，往后缩进了门洞里。没有人再说话。老周家的门开着，米往外搬，一袋接一袋，楼道里的人看着，谁也没伸手。
二
搬空之后不到半小时，林辰把粮储估算屏上老周那一行删掉了。
屏幕上，存粮户的数字：零。
曲线从三十七画到十九，到十一，到八，到今天，触底，归零。他在这条曲线的终点上按了回车，然后在事件轴上写下一行：
“D36，全楼断粮。节点。此后楼内无粮可抢，抢的对象从粮，转为人。顶楼，唯一目标。”
写完这一行，他靠在椅背上，把屏幕上的零看了几秒钟。
母亲端着水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监控的回放——是老周被拖开门框那一段。她看完，没说老周，也没说刘疤，说的是：“他们饿疯了，下一个就是你。”
“所以电工明晚来。”林辰说，“这不是巧合。刘疤挑这个日子，是算好的。楼里一粒粮都没了，人人眼是绿的，他只要喊一声‘顶楼有肉’，不用逼，楼里人会自己往前拱。他借的是饿，借的是几百张嘴。电工破门是刀，这些饿疯了的眼睛是势，明晚是总攻，不是试探。”
三
断粮之后的第一个变化，出现在门卫室。
晚上八点，门卫室围着火炉的人比前几天多出一圈，屋里挤不下，有人站在窗外的檐下烤手。马建国把门卫室里最后的存水分了，一暖瓶一暖瓶地倒，倒给谁都是小半碗。他自己那碗，倒完又倒回去了一半，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林辰在档案里记：马建国，粮尽，仍守秩序，分水不喝。可用度，升。
第二个变化，在垃圾桶。
八点半开始，监控里陆续出现翻垃圾桶的人。三号楼侧面的几个大垃圾桶，白天刚被收粮队刮过一遍，晚上又被人翻了一遍，这回是住户，徒手，把冻成铁块的垃圾袋扒开，掏里面的东西。有一个女人从桶里抠出半个冻硬的馒头，揣进怀里就走。九点多，小区花坛那几棵冻死的景观树下面，蹲着两个人，在剥树皮，剥下来的一小卷一小卷地塞进兜里，那是能煮了咽的东西。
林辰没有关掉这些画面。他开着拾音器的统计，一个词一个词地计数。
断粮前，楼里人闲聊，出现最多的词是“粮”。今晚开始，“粮”的次数掉下去，“顶楼”两个字冒上来。晚上十点的一个小时统计里，“顶楼”被提到的次数，是“粮”的两倍还多。
他把这个统计做成了表，给母亲看：“舆论热力。三天前，楼里议论顶楼的，占三成。今晚，七成。周立人那三遍广播加一张告示，把‘顶楼有东西’这个念头种进了每个人脑子里。现在粮断了，浇的水到了，芽出来了。”
母亲看着那张表，问：“七成的人，都想着什么？”
“想着两件事。”林辰说，“一半想着顶楼能不能分他们一口。另一半想着，怎么帮着刘疤把门打开，好换一口。”
四
晚上九点，堂口那边，刘疤开了动员会。
监听器收不到堂口内部，但堂口在院子里开会，离门卫室不远，远程拾音阵列捞到了大半。刘疤站在堂口门口的台阶上，声音放得很开，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
“……都听好了。楼里的粮，干净了，一粒不剩。往后吃什么？我跟你们说，吃的在哪儿，在三十一层。老猫哥带话了，城西的电工、家伙，都到齐了。明晚动顶楼，跟我上去的，有肉吃。真肉，罐头，一箱一箱的。”
底下有人问：“疤哥，那门是铁的，电那玩意儿……顶用吗？”
“顶不顶用你别管。”刘疤说，“你管的是上了楼之后，搬得动东西。城西的哥说了，拿下顶楼，头一拨进去的，随便拿。听见没有？随便拿。”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敢上的，现在就站出来，往后分东西的时候，也自己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
林辰在监控里数：堂口门口那群人，十二个里头，明着应声的有八个，剩下四个没吭声，但也没挪窝。他把这个数记下来，标注：“明晚不是探，是冲。总兵力约十二，含城西电工及驻堂口者。攻门主手段：电。”
五
十点半，事件轴和台账，例行更新。
母亲执笔。事件轴那边她写了今天的主条：“D36，全楼断粮，存粮户归零。刘疤动员，明晚总攻顶楼。舆论热力，顶楼占七成。”
写完主条，她翻开台账，翻到最后那一栏，人情栏的后面。这一栏是她今天新加的，栏头写着两个字：人性。
她提笔，在这一栏下面写今天的记录。写得不长，一行一行：
“粮尽。邻变狼。老周家被搬空，楼道围观，无人伸手，一人开口，一人闭嘴。”
“门卫室分水，马建国自留半碗。”
“垃圾桶有人翻，树皮有人剥。”
“顶楼孤。守。”
写完，她把台账推到林辰面前，让他过目。林辰一页看完，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守”字后面添了一个字：
“必。”
顶楼孤，守，必。
母亲看着那个字，把台账收回去，没说什么，只在合上本子之前，用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按了按，纸面上留了一个很浅的指印。
六
夜里十一点，林辰在墙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字：
“最后一袋粮没了。下一袋，在他们梦里。”
写完，他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工上门的手段无非几样，电击门体让开门的人缩手，切割，或者干脆断掉顶楼的外部供电。外部供电他早就不依赖了，核心设备全在内部电池上轮转；门体是防弹钢，切割要时间，时间就是他等的东西。绊索双线、可调频噪声、电击门槛、喷雾、应急广播三秒，五步闭环，昨晚用假人验过一遍。今晚睡前，再验一遍实机。
他和母亲分头检查到十一点半。母亲把喷雾的加压球重新充满了压，把应急广播的手动触发按钮拿胶条标了红。林辰把弓弦换了新的，二十四支箭码进走廊射击位的箭盒。
十二点，熄灯。屏幕右下角那块绷带照的白，照旧亮着。
七
后半夜一点四十，监控红外又亮了。
三十层，一个热源，很弱。
林辰从床上起来，没开灯，摸到监控台前坐下，切画面。
一个人，从楼梯上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贴着墙根。上到三十层，在楼梯口停住，四下看了一圈，看的不是监控探头的位置，和电工那两个人不一样，这个人不知道探头在哪，他看的是有没有人。
没敲门，也没碰防火门。他摸到防火门斜对面的墙根，挨着暖气主管道的位置，蹲了下来。
蹲在那儿，不动了。
林辰把镜头拉近。红外画面里，那个人蹲得很低，头微微偏着，脸朝着防火门的方向。走廊的拾音器收不到他的呼吸，但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二十分钟，半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块靠着墙的石头。
只有头，偶尔极轻微地偏一偏，像是在听。
听什么，林辰很快就明白了。今天晚饭，他和母亲吃的火锅，白菜、冻豆腐、罐头午餐肉切薄片，汤底滚了半个钟头。门再厚，管道再密封，热气总会顺着门缝和管道井的外壁渗出去一丝。在这个全楼断粮的夜里，一丝肉汤的热气，飘到三十层，就够一个人蹲在墙根，闻半个小时。
林辰没有动那套防御体系里的任何一样。绊索没触发，哨音没响，门槛没通电，这个人蹲的位置在所有防线之外，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闻。
半小时后，那个人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扶着墙，腿大概是蹲麻了。他没有再看防火门，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拾音器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捞到了一声很轻的、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他下楼了，一层一层，很慢。
林辰把这段录像存了档，标注：D37凌晨，独人上三十层，蹲防火门外三十分钟，未触防线，未敲门。身份待查。备注一句：闻味来的。
存完，他坐在黑暗里，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绷带照，又看了一眼日历上的红区。
明晚，电工就到。而今晚，已经有饿的人先一步上来，替全楼的人，把顶楼的味道打量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