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摸黑蹲在防火门外闻了半小时火锅味的人，林辰自始至终没有惊动。等他下楼之后，林辰做的第一件事，是倒回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找那张脸。
红外画面里脸拍得发糊，但这个人上三十层之前，在二十八层的楼梯转角正脸对过一次摄像头。林辰截了图，调亮，拿去和住户档案比对。比对结果是六号楼的一个住户，姓吕，四十多岁，末世前是小区物业的水电工，档案里原先只有一行记录，说他在D18那天被刘疤的人收过粮。
现在这一行下面多了第二行。林辰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猎手档案”，把这张截图放了进去，编号第一号。备注栏里他写得很清楚：吕某，六号楼住户，非刘疤的人，普通邻居。因为饿生了念头，半夜上三十层蹲守三十分钟，只闻，不动。危险等级定为中等。定性是那一句，不是求助，是打量。
打量和求助的区别，林辰分得很清楚。求助的人会敲门，会开口说话，会把脸露在明处给你看。打量的人完全相反，不走门，不出声，专挑最黑的时候来，蹲在最不容易被看见的墙根底下，数你门缝里渗出来的热气，估你墙的厚度，记你几点熄灯。求助的人要的是一口饭，打量的人要的是你的门怎么开。
二
一夜之间，三十一层防火门外被不同的人“路过”了七次。
后半夜两点，上来一个二十三层的小伙子，在门外站了几分钟，仰着头看防火门的上沿，看了半天，走了。三点钟来了一个女人，带着个半大的孩子，她自己把孩子拢在楼梯口的暗处，一个人凑近门听了听动静，又退了回去。四点前后又有两个，一前一后上来，正好在三十层的楼梯口撞见彼此。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好几秒，谁也没说话，各自转身下楼，活像两只在同一条猎径上狭路相逢的野狗，谁也不承认自己来干什么。
到天亮，林辰统计了一下，一共七人次。全是住户，全空着手，全都只看、只听，没有一个动手的。
他把七次全部录了档，一次一张截图，挨个归进猎手档案。然后他走到墙前，在档案栏的下面写了一行判断：围观者正在转成猎手。围观是看热闹，猎手是量门。量完门的人，早晚要回来试一试。所以需要威慑，要赶在第一次试之前。
三
威慑当天就布置上了。
林辰要的不是伤人，而是让门外的人明白一件事：我知道你在。他在防火门外三米之内的地面下，贴着墙根铺了一路低频震动感应带。那是一种极薄的胶条状传感器，埋进积灰的地砖缝里，从门外看过去，地面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只要有人在这片区域停留超过五分钟，震动累积到阈值，门内就会有一盏观察灯闪一下。不是走廊里亮，是防火门内侧的灯，透过门楣上那道透光的细缝，门外的人能看见。
只闪一下，绝不多闪。
被闪过的人会自己去琢磨：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从多早开始就盯着我了？门后头还装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摸不清深浅的东西最吓人。这一下灯，比一支箭管用得多，箭伤了人，结下的是仇；灯闪一下，结下的是怕。
装好当天夜里就来了第一个验证。八点多，猎手档案的第二号，十九层的一个中年男人上来了，在门外站了四分多钟，眼看就要踩过五分钟的线。门内那盏灯闪了。
监控画面里那个人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他整个人先往墙根缩了一下，紧接着站直了，盯着门楣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就走，下楼的脚步比上楼时快了一倍。那一整夜，三十层再没有人上来过。
母亲看完这段回放，说了一句：“他们不是来求，是来量。”
“量就量。”林辰说，“量清楚了才好关门。让他们自己量出一个结论，这扇门后头住的不是一户人家，是一双一直睁着的眼睛。这个结论一旦量出来，七成的人就自己退回围观里去了。剩下那不到三成的，才是往后真正会来的。到时候再一个一个对付。”
四
晚上，堂口那边，刘疤开了他动手前的最后一次动员。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刘疤站在中间，手里举着那台从老猫手里接过来的对讲机，冲底下晃了晃。远程拾音阵列捞到了大半段话。
他先讲顺序：明晚电工先来，第一件事是断电。这楼的电一断，灯全灭，暖气全停，顶楼就成了一个铁盒子，里头的人不用打，冻也冻个半死。断完电再撬门，撬开门，谁先搬着东西下楼，东西就算谁的。
底下有人喊，问里头要是有枪怎么办。刘疤说，有枪他也得看得见人，黑灯瞎火的，他一个人守一扇门，这边十二个人。说到这儿他停了停，声音压低了半截，但增益拉满的拾音阵列还是捞到了：“城西哥说了，真出事，他人明天后半夜就能带人过来。咱们就是先头，先头的功劳最大。”
底下应和声响成一片。
林辰把这段完整录下来，标注了“断电预案”四个字。刘疤的总攻顺序清楚了：先断市政电，再撬门。攻门人数十二，分工、援军到达时间也都摸到了。他把这段音频单独归档，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总攻档案”，打算把攻门方的一切情报都往里填。
填完档案，他去配电间干了一件事。顶楼的核心供电，从市政回路整个切到了柴油独立回路上。防弹门的电击门槛、监控矩阵的二十四路红外、应急广播的继电接口，全部脱离楼体的总电表，改走他末世前就布好的那条独立线。柴油发电机在里间，油料的账母亲一直记着，核心设备撑到开春没有问题。市政那条线留着不动，只供走廊的公共照明和暖气主管的循环泵，也就是刘疤打算掐断的那一条。
他断他的。断掉的只是林辰故意留给他的那一截。标注写得很干脆：断电不影响顶楼核心，D37。写完想了想，又补了半句：楼道一黑，反而对守门的人更有利。
五
晚上十点，母亲把猎手档案抄进了台账附页。
她按危险等级排了序。姓吕的排一号，中等；带孩子的那个女人排在最后，备注是她自己写的：携幼，弱，或可减免。抄完之后她把附页夹好，合上台账之前说了一句话：“你记死人，我记活人里的狼。你那份名单上的人都已经躺下了，我这份是还站着的。站着的才要紧。”
“死名单是账。”林辰说，“活名单是防。两本都得有，少一本都不行。”
母亲点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页纸，是那份堡垒使用手册的第四页，今天新添的。白天林辰在里屋暗门那一侧也接了一路震动提醒，门外的震动带一旦触发，除了门内的灯闪，她床头的小蜂鸣器也会跟着震两下。不用儿子喊她，她自己就能知道门外有人，几点来的，待了多久。她试了一下午，现在闭着眼都摸得到那东西的位置。
“物理上你守门，信息上我知道。”她说，“双保险。哪天你要是不在门跟前，我一个人，也守得住一晚上。”
林辰把这条标进了体系图：母子联防，物理加信息，双链。标完之后，他把这条线画成了实线。这面图上其余的线全是虚线，是预案，是流程，只有这一条，他落笔落得很实。
六
夜里十一点半，收工。
林辰坐在监控台前，把墙上日历翻了一遍。红区里写着“电工明晚动顶楼”的那一格，明天就要到了。老猫给刘疤的期限是一周，如今六天已经过去，刘疤自己又把日子压到了明晚。一个月的大倒计时，走完的不过四分之一，可第一场真刀真枪的硬仗，就压在明天夜里。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了卷一的收尾：
“卷一尾声。楼里的粮尽了，人心散了，邻居变成了蹲在墙根量门的人。人比冷更近了，冷还在零下八十度的外头待着，人已经摸上三十层了。门，得比人更硬。”
写完，他合上本子。母亲睡前把里屋那个小蜂鸣器摆在了枕头边上，位置摆得很正，伸手就够得着。林辰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那块绷带照片的白，熄了灯。
七
凌晨三点二十，林辰是被光感传感器的警报弄醒的。不是楼内的红外，是窗外的那一路。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闪红光，很短，一两秒，灭了，又亮起来，节奏很慢。他起身下床，没有开灯，摸到侧面的小窗跟前，掀开遮光帘的一角，把望远镜架上，朝城西方向扫过去。
那个方向白天是灰蒙蒙的一片楼影，此刻靠近地平线的位置，有一团红色在雪原的尽头烧着，把低垂的云映出一片暗红。烧的位置不在小区，在几公里外，正是监听里老猫一口一个“城西哥”的那一片，物流园的方向。
从火光的高度看，烧的是一片建筑，火头不止一处。深夜里没人救火，也没人救得了。可那团红光一亮一灭地映在云底，节奏均匀得不像失火，倒像是有人故意在黑透的雪原上，点起了一大片东西。
给谁看的？这个方向上，能看见这片火的，除了林辰的望远镜，就是整个小区几百双饿着的眼睛。
林辰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二十六。明晚刘疤的电工动手，今夜城西的据点亮起了火。发令枪还没响，旗子先升起来了。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把火光的方位和规模记进档案，标注只写了一行：D37凌晨，城西起火。判断：不是意外，是点给楼里人看的。
镜头里，那团红光又灭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火头比刚才更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