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林的丫头”那五个字，林辰把回放停了三秒。
监听器里再没有下文，老猫和城西的通联到此为止。他合上监听器窗口，没有再听第二遍，这段音频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他坐在监控台前想了一会儿：楼里有姓林的女人吗？档案里翻不出第二个姓林的。城东娘家那边的亲戚，末世头一个月就断了音讯。赵刚问的“丫头”，问的是谁，问来做什么，眼下全是没有答案的洞。
没有答案的洞，先标记，后填。他把这段归进“待查”文件夹，然后切到门口的监控。赵刚要来，来之前刘疤总得再试一次。他想看看，吃了喷雾和电的两拨人，敢不敢来第二次。
答案是敢。第二天的夜里就敢。
二
D39凌晨两点，三十层的红外又亮了。
这次上来的人比昨晚少，五个。孙大嘴没来，昨晚那一脸辣椒水，他的眼睛今天还肿着，来的是崔杆子换的另一拨人，崔杆子本人也没到，昨晚被电过的那条腿还在发麻。带头的还是刘疤，红着眼。凌晨一点的偷袭栽了，炸药和枪都还没影，他咽不下这口气，今晚他不讲借口了，什么物业、什么管道、什么全楼责任，一个字都不提。
五个人，五根撬棍，还有两把大锤。上到门前，刘疤把袖子撸起来，只交代了一句：“砸。”
第一锤抡起来的时候，整个楼道都是声音。
防弹钢受锤的声音和受踹完全不同，踹是闷的，砸是亮的，一下一下，又空又硬，从三十一层顺着楼体往下传，三十层、二十层、十层，整栋楼像一个被敲响的空桶。凌晨两点，几百个饿着睡不着的人躺在黑暗里，听着这声音一层一层传到自己耳朵里，都知道这是砸的哪扇门。
三
林辰没有拦截。
喷雾不喷，电击不触，绊索不动。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打开了门口拾音器的全增益录音，同时把这一路的音频，接到了楼内广播系统里一个他从没用过的分路上，应急广播的手动线路，本来是他往外喊话用的，今晚反着用，把门外的声音往全楼的广播分线里送。全楼的楼道喇叭早就冻坏了大半，但门卫室那一带还剩两个能响的。
于是，门卫室方向的人，和蹲在各层楼道里避寒的人，都听见了。砸门声，一下一下，从喇叭里出来的版本隔了一层电流声，更空，更响，像打桩。有人在门卫室外头仰着头问这是哪儿传来的，马建国站在门卫室门口，朝三号楼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林辰把门卫室那路的监控标了一条注：声音放出去，全楼都听。让他们听见顶楼在挨砸，也让他们听见砸了多久、砸出了什么结果。今晚这场广播，播的不是顶楼的惨，是顶楼的硬。
四
砸门的人不知道自己上了全楼的直播。
四十分钟里，林辰做了完整的记录。
头十分钟，节奏最狠。五个人轮着抡大锤，撬棍别缝，锤砸门面，刘疤自己抢过锤砸了七八下，砸得最卖力，嘴里骂着昨晚那句“铁王八”的变体。门体纹丝不动，门缝还是那一掌宽，铜条顶着。
第二个十分钟，节奏开始乱。抡锤是重体力，零下的楼道里，砸十分钟的消耗顶平时扛半天货。有人开始喘，锤落在门上的间隔从两秒拖到四秒。有个生面孔砸着砸着停下来，看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血冻在锤柄上。
第三个十分钟，声音虚了。锤还是落，但落下去的分量肉眼可见地轻，有几锤砸偏，砸在门框上。刘疤吼着催，催完自己也抡了两下，抡完扶着墙喘。门外安静了几段，安静的不是休息，是没人愿意先抡下一锤。
第四个十分钟，到头了。最后抡锤的是个瘦高个，他举到最高点的时候，锤在手里滑了一下，整把锤顺着门面溜下去，锤柄在钢板上刮出一道长音。他垂着手站了几秒，看着门上那道刮痕，然后把锤撂在地上，不砸了。
谁也没说话。刘疤盯着门看，门上这道三寸长的白痕，是四十分钟、五个人、两把大锤、五根撬棍的全部战果。漆面刮掉一线，底下露出的还是钢，钢上一个坑都没有。
林辰停了计时。他在档案里落标注：四十分钟，四百一十二下。门体位移，零。穿透，零。损伤，漆面白痕一道，长约三寸。结论：防弹门实测，人力无效。D39。
五
刘疤带人下楼的时候，抬着没能自己走的一个，不是电的，是砸的，脱力加虎口崩裂，路上一直哼哼。
一行人退到十五层，在管道井附近歇脚。对讲机通了。老猫的声音照旧慢，慢里带着冷：
“砸完了？砸出什么了？”
“……砸不动。”刘疤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猫哥，这门不是人砸得开的。锤上去就跟砸山似的。再砸一夜，也就是一道白印。”
“行了，别砸了。”老猫说，“丢人。回来看着伤号。赵哥那边定了，明天到，亲自来，带枪。你把顶楼这层的路给我看好，别的人一个都不许再上。”
“明天？”
“明天。都收着点，等着。”
咔哒。
林辰把“明天到”三个字圈进了总攻档案的D39那一格。赵刚的名字，从监听里的一个称呼，变成了一个明确的到达日期。他给这一格添了一行备注：卷一最后一个对手，明晚到场。
六
这四十分钟里，楼里三家的反应，各归各位。
马建国在门卫室听了全程。砸门声从喇叭里出来的时候，围炉的人全静了，有人小声问“顶楼能顶住吗”，马建国没答。砸声停了之后，他从抽屉里摸出那罐一直舍不得开的午餐肉，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林辰把这一段标进档案：马建国，听全程，未上楼，未阻拦，未表态。四个字：隔岸，观。
周立人的广播，今晚反常地安静。
按这个人的习惯，楼里有一点风吹草动，他的广播第二天准时开机，念困难户，念共享，念责任。可昨晚的夜袭加上今晚四十分钟的砸门，动静大到全楼都在谈论，他那台广播却一个字没出。林辰把这两天周立人家的监控翻了一遍：老人白天照常出门张罗共享会的名册，傍晚回家，广播没开机，晚上早早就熄了灯。
不是没听见。是听得太清楚了。林辰在周立人的档案页上写：
“反常安静，定性：骑墙。他在等结果。顶楼破了，他开机，喊的是‘共享来之不易，感谢主持公道的邻居’；顶楼没破，他就当这两夜没发生过，明天接着念困难户，接着筹备他的共享会，绝不沾‘砸门’半个字的边。两头下注，两头都不得罪。这种人不用对付，留着，等他非表态不可的那天，他身上的账比谁都多。”
七
砸门的动静太大，里屋的母亲是听着入睡的。
不是装睡，是真睡着了。头十分钟她还在黑暗里数着，蜂鸣器没震，她知道门外的人在三米防线之外，儿子的手势昨晚比过了：安全。往后那单调的、隔几秒一下的闷响，反倒成了催眠的东西。四百多下，砸到后来她自己也不数了。
早上醒来，她坐起来的第一句话是：“几下了？”
“四百一十二。”林辰说，“最后一下最轻。”
“最后一下轻，不是门松了，”母亲穿衣下地，走到监控台前看了一眼门口的回放，看到瘦高个锤滑手、刮出白痕的那一段，“是抡锤的手不行了。手疼的是他们。”
她说完去烧水。烧水的间隙，她把昨夜和今晨的账记完：喷雾零消耗，电零消耗，绊索零消耗，只花了拾音器和广播分路的电，一格电都没掉。台账上今晨的小结只有五个字，是她写的：
“两夜，零成本。”
八
上午，林辰把那道白痕拍了照。
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墙上，贴在那面写满字的墙的正中间。照片下面，他写：
“一道痕。四十分钟。十二个人（两夜合计）。顶楼岿然。D38至D39。”
贴完，他退后两步看这面墙。这面墙从D1贴到今天，红圈黑字层层叠叠，这是头一张照片。别的都是字，字要读，照片一眼就完：一道白印，一扇钢门，四十分钟的人命力气，就换来这么一条。
“这是给全楼看的，还是给你自己看的？”母亲把水杯放到他手边，看着那张照片问。
“给全楼看的那份，昨晚用声音放过了。”林辰说，“这份是给我自己的。往后哪天要是有人跟我谈条件、讲道理，说‘林辰你凭什么不共享’，我就先看一眼这张照片，凭什么？凭四十分钟砸出来的一道白印。谁不服，让他自己来砸下一个四十分钟。”
九
白天平静。门卫室的互助名单又多了两户登记。周立人的广播还是没开机，他下午出门贴了一张新告示：共享会延期，日期待定。堂口那边没有动静，看样子是真收着了，等明天。
夜里，林辰在笔记本上写卷一的收尾：
“他们用蛮力，我用时间。他们砸了四十分钟，得了一道白痕；我睡了一夜，得了一整天的准备。炸药也好，枪也好，赵刚也好，他们每升一级，就要多花时间调人、调东西、下决心。而我只需要在原地，把门再检查一遍。时间在我这边，因为我不用赢，我只需要不输。”
写完，他熄灯躺下。倒计时D39过去，明晚D40，赵刚到场。
十
后半夜，他被一声脆响惊醒。
不是闷响。这几天城西传来的钝响他听熟了，那种隔着雪原的“咚”是爆炸或者倒塌，钝的，散的。这一声不一样，脆，短，收得干净，一声就是一声，没有回响的拖尾。
林辰摸黑起身，到侧窗，架起望远镜。
城西方向，雪原尽头，物流园那片。夜色里有一小片区域亮着灯，灯光下能看见一小队人影在一片空地上活动。他数了数，七八个。中间空出一段距离，一个人立着，手里端着什么，对着远处。又一声脆响传过来，几乎和看见枪口那一下火光同时。
几百米外立着的什么被击中了，倒了。
间隔十几秒，再一声。再间隔，再一声。有节奏，有间隔，每一枪之间都停一停，像是在验枪，也像是在教人打。
赵刚的枪，今天到的，今晚就在校场试。
林辰放下望远镜，在档案上记：D40凌晨，城西试枪，闻枪声约十余响，节奏规整，非交火，系演练。标注：弹药充足到可以练的程度。
写完这一条，他没有回床上。他走到墙跟前，把那张白痕的照片旁边的日历翻到D40，拿红笔在那一格写上两个字：
“明天，改今晚。”
然后他走到装备架前，把复合弓取了下来。弓弦上弦的声音，在寂静的顶楼里响了一下，很轻。
